馬車的車輪,在白銀城外環「熔渣區」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顛簸聲。
窗外,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地獄。鑄造廠的煙囪像一排排枯萎的黑色森林,向著灰濛蒙的天空噴吐著嗆人的煤煙與火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金屬燒灼的焦糊味、酸洗池溢出的刺鼻酸味,以及無數勞工身上那廉價麥酒與汗水混合的餿味。
但這一切,都被一層看不見的屏障,溫柔地隔絕在外。
車廂內,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厚實的天鵝絨地毯吸收了絕大部分的震動與噪音,空氣中浮動著的,不是窗外的污濁,而是一股由鍊金香薰爐中,那枚正在緩慢-蒸騰的琥珀色香錠所散發出的、昂貴的矢車菊與佛手柑的複合香氣。
這是一座行駛在地獄之上的、小小的移動天堂。
瑟拉菲娜小心地提起那身黑色長風衣的下擺,以一種不會讓布料產生絲毫皺褶的姿態,單膝跪在地毯上。
她的面前,蜂鳥赤裸著上半身,安靜地背對著她。
一道猙獰的劍傷,從蜂鳥白皙得幾乎透明的左肩,一直斜斜地劃到背胛。傷口並不深,卻像是被某種藍色的火焰烙印過一般,邊緣的血肉呈現出一種不祥的、被魔力灼燒後的焦藍色。
瑟拉菲娜沒有使用任何治療藥劑。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rKhxuwV4a
她戴著一副薄如蟬翼的黑色絲質手套,手中握著一把精巧的、在鍊金掛燈下閃爍著寒光的銀質鑷子。她的動作輕柔、專注,沒有一絲多餘的抖動,像是在修復一件極其珍貴的古代瓷器。
她用鑷子的尖端,輕輕撥開傷口翻卷的皮肉,小心翼翼地,從中夾出幾片閃爍著藍色幽光的、比沙粒還要微小的金屬碎屑。
整個過程中,蜂鳥一動不動,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她彷彿是一尊沒有痛覺的蒼白大理石雕像,任由那冰冷的金屬在自己身體最敏-感-的-地方探索。
「...左肩肌肉纖維斷裂 17%... 魔力迴路有輕微燒灼痕跡...」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iljT0Qwj
蜂鳥突然開口,聲音平直、空洞,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讀取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數據報告。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bVB1peoDe
「...預計需要三小時,才能恢復基礎戰鬥能力。」
「痛覺延遲。聯盟的改造確實很成功。」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dtdeEy46j
瑟拉菲娜輕聲回應,語氣中聽不出是讚歎還是諷刺。她將夾出的最後一枚碎屑,輕輕地放在旁邊托盤上的一塊白色絲綢手帕上。
「但妳的血液,還是和普通人不一樣。」
鏡頭拉近。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U6MC4MYc
在那塊潔白的絲綢上,幾點濺出的血珠,並非鮮紅,而是一種極淡的、在燈光下幾乎看不見的銀綠色。更詭異的是,這些液滴在接觸空氣的短短幾秒內,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凝固,在表面析出了一層薄薄的、如同晨霜般的微光結晶。
瑟拉菲娜沒有再對此發表任何評論。她放下鑷子,從旁邊的醫療箱中,取出一套被消毒酒精浸泡過的、如同刺繡工具般精巧的手術針線。
燈光下,銀色的弧形針穿過皮肉,帶動著黑色的絲線,以一種近乎藝術的、毫無感情的精準度,將那道猙獰的傷口完美地縫合在一起。
那不是治療。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1rDntAKct
那是一次冰冷的、高效的、對昂貴資產的維護。
冰冷的絲線在最後一針收緊,瑟拉菲娜打了一個外科手術般完美的結,剪斷了多餘的線頭。那道原本猙獰的傷口,此刻變成了一條精緻、平整得如同藝術品般的黑色縫線。
她為蜂鳥重新披上一件柔軟的絲綢襯衣,然後才站起身,脫下那雙沾了血跡的手套,扔進廢棄物匣中。她坐回原位,優雅地提起銀質茶壺,為自己那隻早已冷透的骨瓷茶杯裡,重新注入了滾燙的、散發著佛手柑香氣的紅色茶湯。
馬車內恢復了之前的寧靜,只剩下車輪碾過碎石的、有節奏的顛簸聲。
蜂鳥默默地轉過身,拿起那幾塊被薇拉斬斷的、屬於她匕首的黑色金屬碎片,小心翼翼地排列在一塊鹿皮上。她用指尖輕輕拂過那呈現出奇異結晶狀的斷口,像是在閱讀一件冰冷的遺物,眼中沒有絲毫的惋惜。
「...那把劍很快。而且,附著的能量很『純粹』。」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st5HiHDpo
蜂鳥的聲音依然空洞,像是在進行一次客觀的戰後數據分析。
「亞爾格斯皇家騎士團裡,能把『魔劍士』流派練到這種『流體附著』地步的人不多。掰著指頭都能數出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ravzd8wX
瑟拉菲娜輕抿一口紅茶,目光透過單向的車窗,看著外面那些在熔爐火光下扭曲的剪影。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d0JDhpdJt
「呵,看來是條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大魚』。」
蜂鳥:「...很貴吧?那種劍。」
瑟拉菲娜聽到這個問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帶著一絲不屑的鼻音。
「呵... 貴?或許吧。」她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晃動的紅色液體,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那種工藝,大概足夠在鐵鏽區買下一棟還算體面的石屋了。」
她頓了頓,然後抬起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但那點錢... 根本無關緊要。」
她的語氣突然變冷,將話題的重心,強行從那把斷裂的匕首,拉回到了她真正的目標上。
「蜂鳥,妳知道我們今天網住的這件『貨物』,她真正的價值是多少嗎?」
瑟拉菲娜沒有等蜂鳥回答,她的眼神望向窗外那片被煤煙染成灰色的天空,語氣中第一次染上了無法抑制的、飄忽的渴望。
「她的價值... 足以讓我把柯洛家那座被銀行查封的、能看到整個潮汐港星空的天文台圖書館... 買回來。」
她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罕見的、不帶任何算計的、純粹的苦澀微笑。
「她的價值,是讓我... 能再也不用聞這座城市的煤煙味了。」
*「『不用』...?」*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蜂鳥那片純粹由「命令」與「執行」構成的心田中,激起了一圈微小的、充滿了困惑的漣漪。
*「...契約之外... 存在『不用』這個選項嗎?」*
她不理解。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9AUKkb81I
她只是默默地抬起頭,看著自己那位一向如同精密機械般運轉的指揮官,第一次,在她的「能量視覺」中,散發出了一種混雜著「悲傷」與「渴望」的、溫暖而又不穩定的光芒。
她將這份無法解碼的「異常數據」,悄無聲息地,存入了自己靈魂的最深處。
那絲罕見的溫柔,在瑟拉菲娜的臉上停留了不到三秒,便如晨霧般悄然散去。
當她重新轉回頭時,那雙眼眸已經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冰冷與深邃。她就像一位技藝精湛的演員,瞬間完成了角色的切換,從「瑟拉菲娜·凡·柯洛」,變回了聯盟那柄最鋒利的手術刀——「書記官」。
她拿起茶壺,為蜂鳥面前那個從未被使用過的空杯裡,也倒上了一杯溫熱的紅茶。這是一個無聲的信號,代表著感性的追憶已經結束,冰冷的戰術會議即將開始。
「直接綁架太粗魯了,而且風險很高。」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QzBvOonJ4
瑟拉菲娜的聲音恢復了那種金屬般的質感,「那位『大師』身邊的護衛是個麻煩。我們要讓她... 自己走進來。」
她伸出戴著手套的食指,沾了一點杯沿溢出的茶水,在面前那張光潔如鏡的黑檀木小几上,輕輕畫下了一個代表公主的圓圈 `(O)`。
「妳注意到今天在場的那個拾荒女孩了嗎?」她沒有抬頭,自顧自地說道,「公主似乎很在意她。」
蜂鳥點了點頭,她回憶起公主在看到那本舊書時,眼中閃爍的異樣光芒。
「一個高貴的、隱居的學者,最無法抗拒的是什麼?不是金錢,而是『知己』。」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fenCnhyck
瑟拉菲娜在圓圈旁,用茶水點下了另一個代表莉婭的小點 `(.)`。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VFQohhYqD
「那個小女孩,就是我們釣魚的『餌』。」
她的指尖在兩個水漬之間輕輕劃過,像是在連接一條看不見的絲線。
「我們不需要再出手了。」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oLDjqCyty
瑟拉菲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完美的、卻不帶絲毫溫度的微笑。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jV0vxhMz
「大王子亞爾頓... 會替我們完成最麻煩的部分。我送去的那封信,會讓他對自己的妹妹產生巨大的『興趣』與『恐懼』。他會用『保護』的名義,將她身邊所有不可控的因素全部排除掉——比如,那個不聽話的『護衛』。」
她輕描淡寫地,將薇拉的命運,歸入了「可被移除的變量」之中。
「一個被拔掉爪牙、囚禁在金色籠子裡的學者...」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WTjPwvdUr
瑟拉菲娜抬起眼,目光穿透了紅茶升騰的蒸汽,彷彿已經看到了棋局的終點。
「當她發現,只有一個『外人』——也就是我們安插的人——能理解她的『語言』,能為她帶來那個失落世界的知識時...」
她伸出手,用絲綢手帕優雅地擦去了桌面上的所有水漬,也擦去了那場即將發生的、關於背叛與利用的冰冷棋局。
「妳覺得... 她會向誰求助呢?」
馬車駛出了熔渣區,窗外的景色逐漸變為貧民窟那密不透風的灰色屋頂。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q0WElPyOp
瑟拉菲娜重新靠回柔軟的椅背上,閉上眼睛,像是在享受一場即將到來的、完美的勝利。
而她對面,蜂鳥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幾塊冰冷的、斷裂的匕首碎片,陷入了長久的沉默。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kxlZMfGQ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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