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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滑行比預想的還要漫長。
身體與粗糙石壁摩擦的聲音在封閉的管道中被無限放大,那種失重的墜落感讓莉婭的胃部一陣痙攣。空氣變得越來越濕潤,也越來越冷,那股屬於「奧瑞安之殤」特有的、帶著強烈金屬鏽味的酸性氣息,重新佔據了鼻腔。
嘩啦——!!
伴隨著一陣濕漉漉的悶響,凱爾第一個衝出了滑道口。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4iAxsBktt
幸運的是,他並沒有摔在堅硬的岩石上,而是落入了一片鬆軟、黏稠且散發著腥氣的黑泥中。那是屠宰場近期排放的有機廢料,尚未完全被河水分解,形成了一個天然的緩衝墊。
緊接著是莉婭,然後是艾拉瑞雅。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LmA1kKwN
三人像是被這座城市吐出來的廢料,狼狽地摔在淤泥裡,滑行了幾米才停下。
「...咳咳... 沒事吧?」
凱爾顧不上滿身的污泥,第一時間爬起來,將莉婭從地上拉起,同時緊張地看向艾拉瑞雅的左肩。
「...沒斷。」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V0OCIZyeQ
艾拉瑞雅咬著牙,用右手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多虧了這層厚厚的淤泥,她並沒有受到劇烈的撞擊。薇爾娜縫合的銀線依然牢固。
確認家人安全後,凱爾才舉起提燈,調至微光模式,警惕地環顧四周。
隨著光圈的擴大,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屏住了呼吸。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一個直徑約十米的淤泥灘。而在這片泥灘的外圍,大約十幾米開外的地方,矗立著一圈由死亡與結晶堆砌而成的詭異高牆。
那是「紅鉤屠宰場」數十年來累積的「歷史」。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vZa3eFFdg
無數層層疊疊、早已分辨不出原貌的獸骨——牛的頭骨、豬的肋排、不知名魔物的脊椎... 它們被河水長年累月地沖刷、浸泡,最終堆積在河岸邊,形成了一座座連綿起伏的白色小山。
而在「奧瑞安之殤」那富含能量輻射的河水作用下,這些骨頭發生了質變。
它們「結晶化」了。
原本灰白的骨質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藍色晶殼。無數根像針一樣鋒利的晶簇從骨頭的裂縫中生長出來,在河面反射的幽光下,閃爍著一種妖異而冰冷的光芒。
這就是「白骨礁」。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8EkVQQvOB
一座將他們包圍在中間的、閃閃發光的死亡珊瑚礁。
「...小心點,別靠太近。」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yDOjq0Buy
凱爾低聲警告,指著那些遠處的晶體。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xLOWfItgD
「那些晶化的骨頭比刀刃還利。要是劃破了靴子或皮膚,傷口會直接壞死。」
莉婭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斗篷裹得更緊了些。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GaDuatWFc
她抬起頭,看向這片白骨迷宮的深處。薄霧在骨山之間繚繞,這裡安靜得可怕,只有河水緩慢流動的嗡嗡聲。
「...這裡沒有腳印。」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3CZPc1dI3
艾拉瑞雅檢查了周圍的淤泥地面,低聲說道。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R7jELpFC
「教團的人還沒搜到這裡。或者說... 他們根本不願意靠近這種充滿了輻射的地方。」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3eh5FOZP
凱爾指了指前方不遠處,幾根巨大的、尚未完全晶化的不明巨獸肋骨形成的一個天然凹陷處。那裡離鋒利的晶簇有一段安全距離,又能遮擋視線。
「等風頭過去,等天完全亮... 我們再沿著河岸往下游走。」
三人蜷縮在那巨大的骨架陰影之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8cfnnAvhw
周圍是死去的白骨,身側是流動的毒河。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SOApKcJl
在這座城市最骯髒、最邊緣的角落裡,他們久違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倖存」的慶幸。
然而,這份慶幸並沒有持續太久。
嗒、嗒、嗒...
一陣極其規律的、沉重的金屬撞擊聲,突然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
那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FkMVjEBt6
那是鐵靴踏在河堤石板路上的腳步聲。
凱爾的臉色瞬間變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6vh4yMxf
他迅速按滅了提燈,同時用手摀住了莉婭的嘴,將身體死死地貼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
光。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6IU3Puksh
一道刺眼的、慘白的光束,像是一把利劍,從頭頂上方五六米高的河堤上,筆直地刺破了迷霧,在他們藏身的這片白骨礁外圍來回掃射。
巡邏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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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沉重的腳步聲停了下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29otJGHz
就在他們頭頂正上方,相隔不過五六米的垂直距離。
吱——
一聲金屬摩擦的輕響,接著是一道強烈得幾乎能灼傷視網膜的慘白光柱,像是一把從天而降的光劍,粗暴地刺穿了河岸邊濃重的晨霧。
那是由「增幅日耀石」驅動的魔力探照燈。它的光芒不像火把那樣溫暖搖曳,而是冰冷、穩定,且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穿透力。
光柱在白骨礁上緩慢掃動。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QsPQHubK
每一次掃過那些覆蓋著藍色晶殼的獸骨,都會折射出無數道細碎而刺眼的反光,將這片死寂的埋骨地映照得如同鬼域。
「...這鬼地方。」
堤岸上傳來了一個年輕衛兵的抱怨聲,聲音順著風清晰地飄了下來。
「除了死骨頭和爛泥,什麼都沒有。隊長為什麼非要我們來這兒吃灰?」
「閉嘴,新兵。」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Tet3TW8lf
另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伴隨著金屬護手拍打石欄杆的聲音。
「昨晚地下鬧得很大。聽說教團那邊瘋了,連內環的大人物都被驚動了。現在全城戒嚴,寧可搜錯,不能放過。」
凱爾死死地壓低身體,將莉婭的頭按在自己胸口,用那件滿是污泥的斗篷將她完全覆蓋。他的心跳很快,快得讓他覺得自己的胸腔都要炸裂了。
那道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就像幾天前在白銀城大門口看到的「審判之眼」一樣,這種毫無感情的掃描,是他們這類「異類」最無法跨越的天塹。
嗡......
就在這時,空氣中響起了一種令凱爾毛骨悚然的低頻震動聲。
那是共鳴檢測儀啟動的聲音。
透過白骨縫隙的微光,凱爾看到堤岸邊緣探出了一根長長的金屬桿。桿頭懸掛著一顆拳頭大小的、內部旋轉著複雜符文環的水晶球。
那顆水晶球正散發著微弱的綠光,像是一隻貪婪的機械眼,正在空氣中嗅探著任何一絲不正常的魔力波動。
「...掃描下面。」老兵命令道。
「是。」
金屬桿被伸了出來,懸空在河岸上方。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2ZMGa2I4P
那顆水晶球開始緩慢旋轉,發出一圈圈肉眼不可見、但在感知中卻如雷鳴般清晰的探測波。
波—— 波——
莉婭縮在父親懷裡,雖然閉著眼,但她的靈視依然被動地捕捉到了那種波紋。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ECZb463s
那是「主動聲納」。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mS0LXzHZ
是一道道紅色的、帶有質問性質的能量波,正在一寸寸地掃過這片淤泥灘。
它們掃過了那些結晶的豬骨。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ac7XqX5N7
掃過了那條流動的毒河。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89VrFN5n7
然後... 掃向了那幾根巨大的猛瑪象肋骨。
也就是他們藏身的地方。
凱爾的手,無聲地握住了腰間短刀的刀柄。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omo1lXfJs
他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掌心裡全是冷汗。
如果是以前,在這個距離下,莉婭身上的「迴響餘燼」早就開始與那個探測波產生共鳴了。那顆水晶球會瞬間變成刺眼的血紅色,緊接著就是尖銳的警報聲,和隨之而來的箭雨。
*(...會響嗎?)*
凱爾的呼吸停滯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qZgZ26pyu
理智告訴他,莉婭說已經「切斷」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LBqg1eCSs
但本能——那個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練出來的求生本能——卻在瘋狂地尖叫著:準備戰鬥。
艾拉瑞雅也做好了準備。她那隻剛剛癒合的左手雖然還有些僵硬,但依然堅定地按在了一塊尖銳的骨頭上。如果警報響起,她會第一時間以此為支點彈射出去,用身體為父女倆擋下第一波攻擊。
光束逼近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TwpwzlT4N
那道慘白的光,穿透了肋骨的縫隙,直直地打在了凱爾那沾滿污泥的靴子上。
探測儀的水晶球正對著他們。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Iuywu3pZ
距離不到三米。
這是一個絕對無法逃脫的距離。
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水泥。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yzFbIxPab
凱爾甚至已經在腦海中模擬出了起身、揮刀、割喉的整套動作。
他在等待那一聲宣告死刑的「滴——」。
一秒。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CXwWibNR2
兩秒。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zNqu27YDE
三秒。
只有風聲。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GSBteDiMm
只有河水的流淌聲。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lCIunL9z
還有堤岸上那個新兵不耐煩的吸鼻涕聲。
那顆懸在他們頭頂的水晶球,依然安靜地旋轉著。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S1t6YLoD6
它內部的光芒...
依然是綠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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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慘白的光束,像是一隻冰冷的手,無情地撥開了掩護在他們面前的迷霧。
光芒穿透了肋骨的縫隙,直直地打在了莉婭那件滿是污泥的斗篷上,將她那小小的身軀完全籠罩在一片刺眼的慘白之中。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被拉得無限漫長。
凱爾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能看到那顆懸在頭頂的水晶球正在緩慢旋轉,內部的符文環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他在等待那聲尖銳的蜂鳴。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vj0qlKAkg
等待那顆水晶球變紅。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9XMGhLwJy
等待那個宣告「異端在此」的死刑判決。
他的肌肉已經繃緊到了極限,隨時準備抱著莉婭衝出去,用自己的身體去撞那根金屬探測桿,去為母女倆爭取那哪怕只有一秒鐘的逃生機會。
一秒。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rW6DZ6zKl
兩秒。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NDMQ8BD2x
三秒。
只有風聲。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st1Mrw3hG
只有河水流淌的聲音。
那顆懸在他們頭頂、距離莉婭的心臟不到三米遠的水晶球,依然安靜地旋轉著。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9CtalI3d
它內部的光芒,穩定、柔和,呈現出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如同春日嫩芽般的翠綠色。
綠色。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ffyHGPQCw
在亞爾格斯的警戒體系中,那是代表「無異常」、「安全」、「凡物」的顏色。
「...嘖。」
堤岸上傳來那個老兵失望的咋舌聲。
「我就說了,這種鬼地方只有死老鼠和爛骨頭。」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u8QBSB5r6
他收回了探測桿,有些惱火地拍了拍那顆毫無反應的水晶球。
「數值全是亂的。這河邊的輻射太強了,干擾太大。要是真有人躲在這兒,早就被輻射燒成灰了。」
「那... 我們要下去看看嗎?」新兵試探著問道,手中的探照燈還在凱爾他們藏身的骨堆上晃了一下。
「下去?你想去洗個酸水澡嗎?」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L4CqetZ6s
老兵罵罵咧咧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聲開始遠去。
「走了。去下一個點。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光束移開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0U9ZeXrCW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鐵靴聲的遠去,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風中,凱爾依然保持著那個保護者的姿勢,一動也不敢動。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zOn3H2mDW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頭頂那片灰濛蒙的天空,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沒響。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bQtw28lMS
真的沒響。
那個曾經逼得他們不得不鑽進下水道、逼得他們在黑暗中像老鼠一樣逃竄的致命威脅... 就在剛才,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毫無反應地滑過去了。
「...爸爸。」
懷裡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呼喚。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LspZA4ml
莉婭從斗篷下探出頭,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此刻正綻放出一個比黎明還要燦爛的笑容。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它睡著了。」
凱爾低下頭,看著女兒。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xjkVHidoe
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狂喜,猛地衝進了他的胸腔,讓他甚至感到了一陣眩暈。
他鬆開了緊握刀柄的手,顫抖著伸出手臂,將莉婭和旁邊的艾拉瑞雅,死死地擁入懷中。
「...是的。」
凱爾的聲音哽咽了,那是壓抑了許久的恐懼終於釋放後的顫音。
「它睡著了。」
他抬起頭,看向那條依然在流淌著毒液的河流,看向這座依然冷漠而危險的城市。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qjgfi4d4c
但在這一刻,這座城市在他的眼中已經變了。
它不再是一個無處可逃的牢籠。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GxYC3pAQ
它變成了一片巨大的、充滿了陰影與死角的獵場。
因為他們已經不再是那個隨時會發出警報的、顯眼的獵物。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DxRNhnY5I
他們變成了幽靈。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Iwm0IskAY
擁有在這座城市中自由穿行、而不被任何人察覺的特權。
「...我們走。」
凱爾鬆開懷抱,扶著膝蓋站了起來。雖然滿身污泥,雖然疲憊不堪,但他此刻挺直脊背的樣子,卻像是一位剛剛贏得了這場賭局的國王。
「天亮了。」
他拉起家人的手,邁過了那堆掩護他們的白骨。
晨曦終於穿透了厚重的迷霧,灑在「奧瑞安之殤」的河面上,將那藍色的毒水映照得波光粼粼。
在那微弱的光芒中,三個渺小的身影沿著河岸,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城市邊緣那片更加廣闊、也更加自由的晨光之中。
逃亡結束了。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IM5H1G2c2
新的旅途,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