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五十六章

第四日夜，陳府後宅的燒火間。

火舌瘋狂舔舐著爐膛，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空氣中發酵著木柴受潮的霉味，以及紙張燃燒時那股刺鼻的焦糊味。

陳安雙膝跪在爐門前，他的臉被火光映得扭曲變形，汗水像蟲子一樣順著額角蜿蜒爬下，他正手忙腳亂地想要將懷裡一大疊帳本往爐膛深處塞。

火光跳動，紙頁邊緣剛燎起一圈黑黃的焦痕。

「你若真燒了，」門外，一道冷若刀鋒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劈開了燒火間悶熱的空氣，「本王就燒了你。」

陳安的身形猛地一顫，脊椎骨彷彿被瞬間抽空，雙腿一軟，懷中剩餘的帳冊脫手，掉進火裡。

謝衍臉色沉如玄鐵，他沒有廢話，疾步上前，猛地抬起長腿，那隻正吞噬著帳冊的生鐵火爐被他一腳狠狠踢翻。

滾燙的炭火與灰燼頓時灑落一地，火星四濺，點燃了周圍的枯草。

謝衍居高臨下，目光如刀，死死釘在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陳安身上。

「王、王爺⋯⋯這是何意？」陳安牙齒打顫，結結巴巴地擠出這幾個字。

謝衍根本不予理會，他緩緩踱步，玄色袍角從那些差點燒焦的帳本上掃過，「本王沒興趣和你玩猜字遊戲。」

他停下腳步，轉向陳安，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若真要栽贓紀銘，就做得好一點。」他輕蔑地哼了一聲，「露這麼多餡，本王都替你羞得想遮臉。」

陳安聞言，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癱坐在滿是煤渣的地上，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與此同時，秦楓已帶著天羅閣的精銳小組將陳安的書房翻了個底朝天。

書房內一片狼藉，書籍散落，顯然陳安在慌亂中曾試圖銷毀更多證據。

「找到了。」秦楓半蹲在地，從撬開的地板暗格中夾出一枚溫潤的玉印，竟是紀銘遺失已久的私章，旁邊還躺著兩封蓋了印的官信副本。

「這是陳安構陷紀銘的手段。」秦楓掂了掂手裡的玉印，冷笑，「假信、真章，再配合鹽商已經背好的供詞。一旦紀銘被問罪，他陳安便可趁勢接手鹽政監督之權。」

這算盤打得極響，可惜⋯⋯他撞上了天羅閣那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少主，以及放任少主隨便玩的攝政王。

半個時辰後，王府審訊密室。

沈珵坐在審訊桌後，雙腿交疊。

陳安被押在對面，雖然狼狽，但臉上還掛著一絲強撐的不屑，似乎對自己精心佈置的棋局和朝中那些盤根錯節的關係網依舊抱有幻想。

「沈大人，你可別小看戶部的人情世故⋯⋯」陳安神態輕蔑，試圖搬出資歷和人脈來壓人。

話未說完，密室的鐵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秦楓帶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那人滿面風塵，官服略顯凌亂，但步履沉穩。他走到陳安面前，居高臨下，「十年同僚，原來你連我字帖都偷過。」

陳安瞬間變色，臉上的笑容徹底僵死，瞳孔震顫，眼中滿是見了鬼般的難以置信，「紀⋯⋯紀銘？你不是⋯⋯」他聲音顫抖。

韓懿明明傳來消息，說紀銘已經在回京的路上「意外落水」了！

「死了？你是這麼安排的吧。」紀銘打斷了他，從袖中掏出一冊帳本，重重拍在陳安面前的桌子上。

「你膽敢盜用我的名義，轉移鹽幫巨額銀兩！」

「你更是肆無忌憚，用我的印章偽造官方遞文！」

紀銘雙手撐在桌面上，死死盯著這個相識十年的同僚，「最後你還串通鹽商，製造虛假證詞，反過來誣陷我為國賊！」

他微微俯身，逼近陳安那張慘白的臉，「你以為你演得很好，其實你什麼都做不好。」

謝衍一直站在審訊廳外。

他袖後手腕微扣，聽著裡面傳來陳安崩潰的喘息聲，看著沈珵將那最後一封線索函封裝，遞交給內閣的信使。

所有的線索都已串聯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謝衍再無多言。

次日。

晨鐘三響，餘音未絕。

滿朝文武整衣肅立，從吏部到刑司，從內閣到御史，無一人敢大聲喘氣。

三日前，一封密報從王府遞進御前，至今尚未開宣；而昨日戶部突然全署點名，停章留印。

一夜之間，大理寺、刑部與天羅閣三方調人入審，這動靜早已如巨浪拍岸，今日便是看這巨浪究竟要捲走誰的時候。

謝衍步入大殿，玄色蟒袍帶起一陣冷風。他行至御案前，從容不迫地將一份厚重的奏章放於案上。

「陛下，」謝衍聲音清冷，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戶部右侍郎陳安勾結鹽幫，侵吞海運銀兩，篡改文書，誣陷清臣。」

他抬眸，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殿中百官，最終落在右列末端、瑟瑟發抖的陳安身上，「證據俱在，請旨定罪。」

殿中驚愕如波，百官瞬間交頭接耳，有人眉色大變，有人沉默如石，眼神避過右列幾人。

陳安僵在原地。臉色由紅轉白，再褪成死灰。

「皇上，濬王⋯⋯臣、臣不知⋯⋯」陳安渾身顫抖，帶著哭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謝衍根本沒給他辯白的機會，他微微抬手，「傳。」

內侍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箱又一箱的證物：繳回的密信、四冊記錄詳盡的帳本、密記對照本、九封密錄對照函件。

全部皆蓋有天羅閣機密封記，天字編號，旁註審簽，連一根筆畫的誤差都不放過，每一項都死死指向陳安。

緊接著，三名江南鹽商戰戰兢兢地被押入殿內。三人齊齊跪下，抖得像篩糠一樣。

「草民知罪！草民願供⋯⋯」

「是陳大人！是他讓我等按月進銀，報小本、開大支！」鹽商甲搶先開口，指著陳安的鼻子，眼中滿是怨恨與恐懼。

「帳是他教我們寫的，密函也是他親筆草擬的！」鹽商乙顫聲附和。

鹽商丙更是聲淚俱下：「他說過，只要死咬紀大人，其他的事⋯⋯會保我們無恙⋯⋯」

此言一出，滿殿靜默。

有人不敢置信地看向癱軟在地的陳安，眼中滿是複雜；有人眼神閃爍，已經開始暗自盤算，試圖切割自己與陳安之間的關聯。

無數道目光瞬間投向了站在百官之首、始終閉目養神的右相韓懿，但韓懿只是穩如泰山地站著，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彷彿這一切與他毫無瓜葛。

「宣紀銘覲見。」隨著內侍的高唱，紀銘緩緩步入殿中。

他雙膝跪地，行了最為隆重的三叩大禮，「微臣奉皇命回京，本不打算為自己辯解。」

「然而此案不僅關係到整個鹽道的興衰，更牽涉到朝中清流的聲譽與命脈。」他的目光堅定地望向御前，「微臣不得不在此向陛下稟明真相。」

說罷，他從懷中恭敬地取出一封密封的函件，雙手高舉過頭。

內侍小心翼翼地接過，轉呈御前。

太傅親自啟開封函，只見裡面赫然是一份當年由陳安親筆代為撰寫的密函底稿！

這份底稿的筆跡、行文風格與那封用來陷害的偽造信件如出一轍，根本就是鐵證如山，無從抵賴。

更為確鑿的是，函中還附帶了天羅閣的鏡水筆錄，這份筆錄詳細記錄了天羅閣字跡專家運用密寫技術對比兩封信件的過程。

從筆鋒的走勢、筆順的先後，到墨暈的深淺層次，所有細節都經過層層對比，最終確認完全一致，徹底揭露了陳安偽造信件的真相。

陳安面如死灰，他張著嘴想為自己辯解，嘴唇劇烈翕動，卻連一個完整的「冤枉」都吐不出來。

謝衍不緊不慢地踱步至大殿中央，他垂下眼眸，「你若自認為蒙受冤屈，大可不必在此爭辯，直接向陛下自請廷審便是。」

謝衍冷靜地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陳安，「我會請旨讓大理寺與天羅閣聯手，對你進行為期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的徹底審查，務必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謝衍微微俯身，「但你若真有半分心虛，此刻便是你保住最後一點體面、少受點皮肉之苦的唯一機會。」

天羅閣徹底審查意味著什麼，滿朝文武心知肚明⋯⋯那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話落地，陳安如遭雷擊，他知道自己被韓懿徹底拋棄了。

他膝蓋一軟，撲地聲嘶力竭，崩潰的哭喊聲響徹金殿，「臣⋯⋯有罪！」

冰冷的金殿地磚貼著他的額頭，刺骨的寒意鑽進膝蓋。

他的視線穿過百官的袍角，看見了韓懿那雙紋絲不動的皂色官靴，那雙鞋沒有向他邁出半步。

那一刻，陳安聞到了自己九族老小的血腥味，也感受到了皮肉被天羅閣鋼針挑開的幻痛。

所以他崩潰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髒水往自己身上潑，哭喊著認下所有的罪，只為了能換來一把快一點的鬼頭刀。

「是臣一時貪念，受不住利誘⋯⋯臣知錯了！」

「臣不該設局誣陷紀大人⋯⋯臣認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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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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