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五十七章

金殿內的更漏聲被無限放大。

御史中丞喉結滾動，剛清出半聲乾咳，右側朝班中傳來衣料摩擦的微響。

韓懿跨出一步，雙手交疊於胸前，他朝著玉階之上的謝衍，脊背弓成標準的弧度。

「攝政王斷案如山，實堪欽佩。」他的語速平緩，字咬得很實。

他直起身，目光垂視著金磚地面，「但此案牽涉久遠，微臣斗膽請將陳安移交刑司嚴加審訊，待供詞一一核實，再行定讞。」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以免慌亂之中誤筆，或有他人暗中構陷。」

「韓相要為陳安請命，不如直言。」沈珵的聲音從另一側插進來，他轉過身，鞋底碾過地面。

他盯著韓懿的側臉，「當年推動鹽道改運，建南線調銀之策是否由韓相門下主導？」

韓懿眼睫微垂，雙手攏在袖中不動，「那是前年內庫與戶部共同議定的政事。」

沈珵沒有接話，他低頭，翻開一頁，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那這筆銀流為何遞經盛通票莊？」他抬眼，目光死死咬住韓懿，「盛通的前身開自齊地韓氏。」

四周傳來倒抽冷氣的聲音，幾名官員的朝笏輕輕磕碰在一起。

韓懿的呼吸依舊綿長，眼中波瀾不驚，「沈大人此說可有確鑿證據？」

沈珵抬眸，他毫不退讓地對上韓懿的目光，「下官斷不會無據妄言。」

他從從袖口抽出一份卷宗，封口處壓著戶部的朱紅鐵印。卷宗展開，露出盛通票莊前月拆解時的稅務申報、開辦人名冊與宗族關係書。

韓懿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盯著那方鮮紅的印泥，鼻翼開始快速翕張。一滴冷汗從他鬢角滑落，砸在交領的邊緣，洇出一小圈深色。

龍椅旁的金獸香爐吐出一縷沉水香，謝衍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敲了兩下。

謝衍開口，「本王不追過往，只論今朝。」他俯視著丹陛下的群臣，「從今日起，戶部鹽政的審查由內閣與天羅閣聯手，為期三旬。」

他停下來，目光鎖定在韓懿冒著冷汗的額角上，「若再有人動歪心思，本王不發第二次警告。」

他知道韓懿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若此刻將其逼入絕境，韓懿很可能會狗急跳牆，不惜一切代價反撲，甚至引發更大的混亂，造成魚死網破的局面。

此刻給予韓懿一個體面的台階是為了穩住大局，避免不必要的震盪。

他真正的目標並非僅僅是一個韓懿，而是要藉此機會徹底整頓盤踞已久的弊端，清除那些大大小小的蛀蟲。

「紀卿忠心清廉，如今沉冤得雪，朕、朕心甚慰。」重重明黃帷帳後傳來小皇帝稚嫩的聲音：「你可願繼續擔任戶部尚書之職，主理鹽政？」

紀銘聞言，身體微微一頓。

隨後他低下頭，再次莊重地長拜，他的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臣⋯⋯不敢推辭，定當竭盡全力！」

退朝之時，幾名紅袍官員攏著袖子走著。

「沈珵這口牙真利。」一人低聲說。

另一人搖頭，眼神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謝衍離去的方向，「牙再利，也得看是誰放出來的。」

「是啊，他背後有王爺撐腰。」有人附和道。

「不，你們都說錯了，他不是單純地靠著王爺⋯⋯」又有人低聲糾正，「分明是他們兩人聯手做的這一切。」

入夜，攝政王府。

紀銘跟著侍衛穿過迴廊，踏入主書房。

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暗紅，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沈珵大喇喇地靠在紫檀羅漢床上，手裡抓著一卷書，衣襟微敞。

謝衍坐在書案後批閱公文，手邊放著一碟白玉糕。只見謝衍頭也沒抬，手指捏起一塊糕點，不偏不倚地放在沈珵手邊的小碟上。

「沈大人今日之恩，紀某銘記。」紀銘攏著袖子，深深躬下身去，連續拜謝了兩聲。

沈珵隨意地擺了擺手，目光懶散地盯著書頁，「我只是路過抓了隻老鼠罷了。」

說罷，他拈起一塊白玉糕咬下，酥皮簌簌落在衣襟上，含糊地嘟囔了一聲：「這回沒讓那傢伙玩命，算我運氣好。」

紀銘直起腰，視線越過升騰的炭火，愣住了。

謝衍他微微傾身，輕輕抹去沈珵嘴角那點碎屑，接著又將裝著點心的瓷碟往沈珵手邊推了推。

紀銘的呼吸滯了半瞬，心臟突突跳了兩下。

為什麼沈大人會這麼自然地坐在主書房裡吃著點心看書？而那位向來冷峻自持的王爺又為什麼會一臉寵溺地為他遞點心和擦嘴？這是當在養兔子嗎？

紀銘立刻垂下眼皮，將滿腹的驚疑死死壓在眼底。他識趣地沒有再出聲，只是無聲地後退兩步，跨出門檻，反手將兩扇沉重的雕花木門緩緩合上。

門縫閉攏的瞬間，他將那份心照不宣的曖昧連同炭火的溫度一起，關在了這座王府的深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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