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五十章

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偶爾爆出「劈啪」的乾響。

沈珵把自己縮在矮榻的最裡側，雙臂死死交疊著寬大的青色袖袍，整張臉全埋了進去。

從謝衍的角度只能看見一雙充血泛紅、甚至隱隱透著熱氣的耳朵，在燭光下暴露出主人的羞惱。

謝衍坐在榻的另一頭。

他沒動，也沒出聲。但那股屬於上位者的、沉穩而微涼的氣息，順著榻上的絲錦一點點蔓延過來，像一張無形的網，把沈珵罩在其中。

沈珵在袖子裡咬著牙，氣得牙根發酸，卻怎麼也吐不出那個「滾」字，只能把腦袋埋得更深，企圖把自己種進榻裡。

「你這樣⋯⋯很像那年我養的兔子。」謝衍忽然開口，「惹它不高興了，它就窩在暗格的最深處。一天不理我，尾巴還翹得老高。」

沈珵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把臉悶在粗糙的布料裡，聲音甕聲甕氣地傳出來：「⋯⋯那你怎麼辦？」

謝衍看著那一截通紅的脖頸，眸色微暗，「我給它換了最新鮮的蘿蔔，還鋪了乾淨的草窩。」他頓了頓，尾音壓得很低，像羽毛掃過耳膜，「最後⋯⋯它自己出來蹭我了。」

沈珵的耳朵瞬間紅得滴血，他猛地把袖子往下重重一壓，活像要砸碎什麼東西，「我不是兔子！」

謝衍目光落在他的髮頂上，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嗯。」

氣氛陷入短暫的凝滯。

燈蕊跳動，將兩人一坐一縮的影子投在糊了高麗紙的窗櫺上，邊緣交疊在一起。

過了許久，榻角那團青色的布料裡再次傳出沈珵發悶的聲音：「那⋯⋯你封王以後，族裡那些人怎麼樣了？」

謝衍眼神略微一頓，隨後輕聲道：「我沒有允許他們再靠近我半步。」

沈珵心口猛地一酸，像是被誰狠狠捏了一把。他依舊沒有抬頭，只是袖子裡的十指絞緊了，「那⋯⋯那後來，有人幫你過生辰嗎？」

謝衍的目光變得有些空洞，「⋯⋯不需要。」這三個字說得極輕。

沈珵呼吸一滯。

他維持著那個埋頭的姿勢，聲音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布料，「⋯⋯今年我來。」

謝衍垂下眼睫。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炭火的燃燒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過了好半晌，謝衍才再次開口，嗓音裡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我不過生辰好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具體的日子，只記得那天的雪很冷，笏板打在膝蓋上很痛，兔子湯的血腥味很重。

沈珵低著頭，聲音卻異常堅定：「那就從今年開始。」

謝衍轉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為什麼？」

沈珵沉默了。

他咬著嘴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緩緩開口：「⋯⋯為了讓你記得，有人因為你的出生......很高興。」

謝衍眼底那層凍結了二十年的堅冰裂開了一道縫隙，他盯著沈珵，每一個字都帶著深沉的渴望與小心翼翼的求證，「你會⋯⋯很高興嗎？」

沈珵徹底沒聲了。

他悄悄握緊了袖子裡的手指，指甲掐進掌心，帶來輕微的刺痛，這份藏不住的情感終究還是溢了出來。

他輕聲嘟囔：「⋯⋯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我真的很高興⋯⋯這個世界上有你。」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如同一把重錘，將謝衍內心那座名為「防備」的城牆砸得粉碎。

他目光深深地攫住那道青色的身影，「你有我的話，也會高興嗎？」

沈珵渾身一僵。

他猛地把整個人往裡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捲成一個死結，悶聲怒吼了一句：「⋯⋯閉嘴！」

謝衍終於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笑容，眼角都隱約沁出了一點淺淺的紋路。

他很久很久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的模樣了。連他自己都已忘記了，原來他也還會因為一句話而感受到那份想活下去的渴望與衝動。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傾身向前，抬起手，微涼的指尖精準地尋到了沈珵的後頸，輕輕覆了上去。

那裡正藏著一點微微發燙的溫度。

他知道這個人嘴上倔強，脾氣暴躁，三天兩頭嚷嚷著要搬出去冷靜，嚷嚷著要保持距離。

但只要他靠近半步，這個人就不會真的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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