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四十七章

謝衍十四歲，先帝為東宮選伴讀。

六部與世家共推舉了九人，謝衍排在第八。

入宮那天，玄武門外停滿了掛著各色族徽的馬車。沉香木匣裡裝著古畫玉雕，名貴緙絲長袍在走動間摩擦出細密的沙沙聲。

謝衍走在人群最末，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他手裡只握著一卷《小律之辨》，紙邊微卷，上頭的墨字力透紙背，裡行間盡顯其人清峻的風骨與堅韌的意志。

他被引至東宮偏殿的最末席。

連續九日，殿內茶香繚繞，結交攀附的寒暄聲不絕於耳。沒有人把目光投向角落裡那個低頭翻書的青衫少年。

直到第十日，先帝臨軒閱卷。

御案前，泛黃的《小律之辨》被翻開。先帝的目光落在字裡行間，指腹在紙頁上停頓，他看了一遍，又從頭看了一遍，最終看了三遍。

「這字跡透著一股沉潭死水般的靜。」先帝將卷宗擱在紫檀案上，指節輕叩桌面。

先帝當場發出喟嘆：「此子性情穎異，其心定如湖泊般沉靜。」

掌印太監躬身奉茶，壓低了聲音：「這謝家庶子才十四歲，哪來這般如湖泊般沉定的心性？」

先帝端起茶盞，吹開水面上的浮沫。「他不是湖，他是井。」瓷蓋磕碰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水面無波，是因為底下深不見底。」

自那日後，宮裡多了一個總是獨行的青色身影。

有近臣見他終日伏案，便在長廊下攔住他打趣：「謝伴讀一日寫三卷策論、讀四部典籍，不用睡覺嗎？」

謝衍停下腳步，目光越過近臣的肩膀，落在宮牆外的枯枝上，「睡與不睡，沒有分別。」

近臣追問：「此話何解？」

謝衍回答：「夢裡也是空的。」

風吹過宮道，捲起幾片落葉，近臣攏了攏袖子，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側身讓開了路。

十八歲，西南戰線崩潰的軍報如雪片般飛入京城，六州淪陷，八郡糧道被斷。

兵部一紙調令，將謝衍派往西南前線充任文佐。

出征前夜，太傅府的朱漆大門緊閉。庭院裡只聽見風吹過假山的空洞聲響，主屋的燈火早早熄滅。

老嬤嬤提著一盞防風燈，隔著院門傳達祖母的口信：「庶出的骨血，也該替主家擋擋刀子了。」

門外，謝衍牽著一匹瘦馬，玄色大氅下是冰冷的粗鐵胸甲。

他沒接話，翻身上馬，馬鞭抽破夜風，三日三夜未曾合眼，生生跑死了兩匹驛馬，踏入了西南大營。

營帳裡彌漫著濃重的金瘡藥與血腥味。

一個掛名文佐，在副將眼裡連一把刀都不如。有人故意將帶著泥漿的軍靴踢到他桌前，嘲笑他握筆的手提不動刀。

謝衍不理會，他每日卯時點卯，查核糧草帳冊，清點羽箭損耗，毛筆在粗糙的竹簡上劃出單調的墨痕。

第三週，子夜，暴雪。

敵襲的號角聲撕裂了風雪，火箭如同火雨般砸穿了糧倉的頂棚，火光映紅了半邊夜空。

主帥帳外亂作一團，中箭的士兵在泥濘裡哀嚎，副將們像無頭蒼蠅般在帳內爭吵，唾沫橫飛。

門簾被掀開，夾著冰碴子的寒風倒灌進來。

謝衍站在帳門口，身上只穿著單薄的青衣，沒有披甲。他手裡提著一把剛從死人手裡拔出來的長劍，劍刃上的血水正滴答滴答地落在雪地上。

沒人敢出聲攔他，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連對死亡的恐懼都沒有。

他翻上一匹無主戰馬，獨自衝入了漫天風雪的夜色深處。

卯時三刻，天色將明。

營門外的積雪被踩得稀爛，一匹戰馬喘著粗氣，噴出大團白霧，緩緩踏入營門。

謝衍渾身被血漿浸透，青衣變成了暗褐色。他左手拖著一顆血肉模糊的頭顱，頸骨處的斷口還在往下滴血；右手攥著半截燒焦的敵軍主帥大旗。

「敵將已斬，軍令已毀。」他將頭顱扔在副將腳下，頭顱滾動了兩圈，停在泥水裡，「敵軍無主。」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敢稱他為謝文佐，他是憑一己之力扭轉局勢的傳奇。

論功行賞時，老將軍問他要什麼。

謝衍解下帶血的護腕，扔進炭盆裡，火舌瞬間吞噬了布料，發出焦臭味。「我只要一份直達御前的八百里加急軍報。」他拿起帕子擦拭指骨上的血跡，「我要入主樞密院。」

他一劍定邊疆，從此憑藉赫赫戰功入京，踏上那條無法回頭的權謀之路。

二十四歲，先帝龍馭賓天。

喪鐘敲響了二十七下，餘音震得大殿的琉璃瓦微微發顫。

朝堂上黨爭的暗流幾乎要掀翻丹陛，直到御史台當眾宣讀了那封蓋著玉璽的遺詔：唯有謝公可暫代政務，以穩定國家根基。

登基大典那天清晨霧氣很重。

謝衍沒有穿蟒袍，沒有戴象徵權力的冠冕，也未佩長劍，只穿著一身極其素淨的暗紋常服。

他站在太和殿的漢白玉丹陛前，伸出右手。年僅三歲的新帝穿著過於寬大的龍袍，邁著踉蹌的步子走到他身邊。

孩子的手指太小，握不住他的手掌，只能緊緊攥住他的兩根手指，整個身子本能地貼著他的腿側。

「萬歲！」

滿朝文武如潮水般跪伏在金磚上，額頭重重磕在地面，發出整齊的悶響。

謝衍站在幼帝身後，低垂著眼眸。九旒冕的陰影落在小皇帝的臉上，而謝衍的衣角在穿堂風中紋絲不動。

異姓封王，連小皇帝也要尊稱一聲「王叔」。

大殿內只聽見百官粗重的呼吸聲。

從此整個朝廷都清楚了一件事，這個天下除了龍椅上那個坐不穩的孩子，真正握著刀柄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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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先帝是趙熙的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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