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衍入主中樞的第一個卯時，內閣的長案上堆滿了半人高的酒稅帳冊。
硃砂筆蘸飽了紅墨，筆尖壓破微黃的桑皮紙，一條條牽扯著江南漕運與六部堂官的爛帳被紅線粗暴地勾出。
帶著倒刺的鐵鎖鏈拖過青石板街，發出一長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抄家的火把連續三個月照亮了京城的夜空，桐油燃燒的焦臭味蓋過了早春的沉香。
兵部的空餉名冊被一籮筐一籮筐地倒進炭盆，火舌捲起紙張邊角，十七條暗通權貴的銀車轍印被硬生生截斷。
午朝時，金鑾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宦官拂塵掃過磚縫的「沙沙」聲。
朝臣們的目光死死盯著自己的朝靴腳尖，沒人敢去看站在丹陛前那個穿著青衫的背影。
政令一道道蓋著鮮紅的印泥發下，字距、行距精準得如同用戒尺量過，找不出一處塗改的墨團。
朝堂之上一時之間肅殺之氣瀰漫，有人私下怒斥他無情，甚至有人為他冠以「白衣閻羅」之名號，稱其外表溫和清俊，但手下卻從不留半分情面。
謝府的門檻上生了青苔。
他不娶妻，不納妾，不赴宴，偌大的宅子裡只有巡夜更夫的竹梆子聲，兩長一短地敲擊著深夜的磚牆。
他像一把剛從冰水裡淬火抽出的鋼刀，刀刃沒有缺口，刀柄沒有溫度。
那一年，他正值二十五歲。
冬至，西南驛馬送來一個粗陶酒罈。泥封上裹著發黑的麻布，上頭用木炭歪扭地寫著：當年救命不敢忘。
這罈酒在紫檀大案上擱了三天，直到生辰那夜，謝衍才用短匕挑開了泥封。刺鼻的劣質燒酒味溢散出來，他沒有喝。
燭火的跳動在他眼窩處投下深灰色的陰影，指節處凸起的骨頭緊緊頂著蒼白的皮膚。
那個夜晚，書房裡只有他一人。他懸腕提筆，在澄心堂紙上寫下一句：代天行政。最後一筆猛地往下重壓，紫毫筆尖劈岔，濃墨濺在紙背上，像炸開的黑色血跡。
窗外細碎的雪花飄落，在明瓦上發出劈啪的細碎聲響。融化的雪水順著窗縫滲進來，浸涼了桌沿，他卻連衣袖都沒拉一下。
他盯著燒出一朵爆花的燈芯，嘴唇微動，「若我今日死在這裡，會有人記得嗎？」回應他的只有炭盆裡偶爾炸裂的火星。
自那以後，他便再也不過生辰。
他的每個夜晚都被切成碎片，只要閉上眼，鼻腔裡就會湧入鐵鏽般的血腥味，或是那鍋滾沸肉湯的酸臭。
要麼是父親拔笏而來、祖母冷笑如刀的噩夢，甚至偶爾他會夢見一隻扒了皮的兔子靜靜窩在沸水裡，鮮紅的肌肉紋理清晰可見，兩隻耳朵還滴著黏膩的血水。
每次驚醒，他的後背總會被冷汗浸透，手指死死摳住硬木床沿，指甲縫裡嵌滿了木屑。
他從此再也沒吃過兔肉，也再也沒對任何事物說過一句「喜歡」。寧願成為一座孤懸萬里的城池，也不允許自己心中燃起哪怕一點微弱的燈火。
然而這份冰冷的鐵則卻被一個總是不按規矩、動輒便想逃離的書生徹底打破。自從那一個總是把墨汁蹭在袖口、坐沒坐相的書生住進偏院，謝衍床頭的安神香便斷了。
夢裡的血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沈珵盤腿坐在南窗下，眉毛擰在一起，鼻翼微皺，「你別老盯著我看，怪變態的。」
沈珵總是身穿青衫、滿嘴胡言亂語，笑起來像三春暖風一樣。沒有人敢摔謝府的茶碗，沈珵敢；沒有人敢踩著他的衣擺罵人，沈珵敢。
謝衍緊繃了十幾年的肩背肌肉會在聽到那聲粗糙的抱怨時一點一點地鬆弛下來，他可以聽著隔壁院落傳來沈珵翻書的「嘩啦」聲，在黑暗中安穩的閉上眼睛。
也正是那個人第一次讓他清晰地意識到，原來他並非不會愛，只是太久太久不曾有人讓他相信他值得被愛。
謝衍心中長久以來的恐懼⋯⋯忽然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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