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四十六章

次日，謝府馬場炸開了鍋。

族中大伯的嫡孫墜馬，右臂骨頭刺穿皮肉，斷口慘白。

僕役們低頭清理馬場，嘴裡含糊地說是誤踩，眼神卻忍不住往那個隱蔽的滑木樁上瞟。

那裡綁著一根斷裂的麻繩，繩結繞了整整兩圈，死扣打得極緊，角度刁鑽得剛好卡在馬蹄揚起的必經之路上。

從此以後，謝府上下再無人敢輕易觸碰謝衍的任何物品。那份曾被滾沸肉湯燙入骨髓的劇痛就這樣封進了他不再開口的喉嚨裡。

十歲那年，春季族學會試在太傅府偏廳開考。

當天的題目是《論策·五法並用》，要在一篇文章裡講透政治、軍事、禮制、錢糧、律令的咬合，連成年官員都未必能理清。

周遭全是紙張被揉皺的窸窣聲，少年們額角滲汗，墨汁滴在草稿上暈開一片焦躁，唯獨謝衍沒有停頓，沒有塗改，墨跡隨著手腕的遊走一行行乾透，一氣呵成。

老學究收卷時，枯瘦的手指在卷面上停了片刻，眼皮抬起，「太傅家的子孫竟出了這樣的人物，字寫得極好，就是透著股不像活人的寒氣。」1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OMBUd2oJ2

族長讀完那篇文章，煙斗裡的火星明滅了許久，最後化作一聲長嘆，「這筆力不像十歲的孩子。」

放榜時，謝衍的名字孤零零地掛在榜首。學堂裡沒有掌聲，只有長輩們投來的目光，黏膩、沈重，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忌憚。

當夜，祖母的拐杖聲在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沈悶。

「你自己寫的？」她面無表情，臉上的皺紋在燭火下拉出深沈的陰影。

謝衍跪在冰冷的玉磚上，膝蓋傳來刺骨的涼意，「是。」

「同窗皆是親族，為何不留點情面，讓別家孩子也有個台階？」祖母眉頭鎖緊。

謝衍抬起頭，瞳孔裡映著搖曳的燭火，卻沒有溫度，「如果他們的體面是踩著我的退讓才能建立，那這種體面還值得我讓嗎？」

那晚，他跪到了三更天。

祖母沒再說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回屋時手指已被凍裂，關節僵硬得無法彎曲，但他始終抿著唇，一言不發。

十二歲，太傅府老族長病重，藥味與腐朽氣息籠罩了主院，家族內部的膿瘡終於被地契分割的混亂挑破。

為了三十畝祭田的歸屬，旁支與主房像兩群爭食的野狗纏鬥了一個多月，局面僵死。

「不如讓那謝衍小子過過目？」一位朝中親族端著茶盞，看似隨意地扔出了這句話。

廳堂內的嘈雜瞬間被掐斷，隨即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低語。

旁支幾位族老交換了眼神，嘴角勾起譏誚的弧度，目光投向角落裡那個瘦弱的身影，等著看一場猴子穿衣的鬧劇。

「他？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能看出什麼名堂？」有人壓低聲音，笑聲卻從喉嚨裡漏了出來。

「寫文章歸寫文章，這可是真金白銀的產業，他懂個屁。」另一人附和著，臉上掛著幸災樂禍。

在他們眼裡，謝衍不過是個讀書讀傻了的書獃子，縱然會寫幾篇漂亮的策論，也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罷了。

家族的利益糾葛、地契的複雜條款，豈是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少年能理解的？這分明就是把他推到風口浪尖，等著看他洋相百出。

謝衍彷彿沒有聽到這些嘲諷與輕視，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湖面上的冰山，波瀾不驚。

那疊厚厚的、沈甸甸的、記載著數十年爛賬的泛黃契卷被塞進他手裡。他接過，沒有求助，沒有猶豫，轉身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坐下。

他翻閱的速度不快，指腹撚過每一張紙頁，沈浸在那堆如同亂麻的文字中，周遭的嘲笑與他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壁。

半日後，日影西斜。

他放下筆，指尖點在幾處墨跡上，「三處印章偽造，兩筆借名登記，這裡還有一處契稅漏洞。」

他抬起眼皮，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廳堂，「還有這段文言，隱藏條款設在句讀之間，這是明目張膽的奪產計劃，圖謀侵佔。」

廳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那些掛在嘴邊的輕蔑笑容僵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後的錯愕，無人料到這個少年能從這堆爛紙裡精準地揪出了如此致命的把柄。

謝衍轉身，清冷的目光直直釘在那個平日最跋扈的大房長孫身上，「你若再動這塊地，我便送此卷上報御史臺。」

大房長孫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脖頸青筋暴起，手指顫抖地指著謝衍，咆哮聲在廳堂迴盪：「你這小雜種懂什麼家法！竟敢威脅我！」他的聲音裡全是色厲內荏的慌亂。

謝衍卻絲毫不為所動，他冷眼看著對方，「那你懂的，又是什麼天法？」

大房長孫張大了嘴，臉色青白交錯，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氣音，卻再也擠不出半個字。

當夜，太傅府內火藥味瀰漫，劍拔弩張的氛圍籠罩著整個家族。

那些原本明哲保身、作壁上觀的長輩們此時也坐立不安，謝衍徹底打破了家族內部那層脆弱的平衡。

病榻上的老族長聽完回報，望著帳頂，發出了一聲悠長得近乎沈重的嘆息，「這孩子⋯⋯他日定有一番作為。」

從那一日起，謝衍不再只是那個會寫策論的少年。他成了家族中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力量，用最鐵血的手腕，捍衛著這座府邸岌岌可危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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