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四十一章

夜深人靜。

王府書房，燈火通明，將窗紙映得慘白。

謝衍伏案寫字，臉色蒼白得像案頭的宣紙，手中蘸墨的筆尖微微顫抖。

「王爺。」秦楓敲門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那種「我又聽到髒東西了」的一言難盡，「暗衛回報，韓懿命韓黨的人明早遞一份新折子。」

秦楓壓低聲音，「奏請重新審定探花進士的標準。不僅考察文學才德，還要延伸至⋯⋯門第出身、政治歸向，以及私德是否檢點。」

謝衍的筆尖一頓，墨汁順著筆桿流下，染黑了他的指尖。

「還要設置『新官誠審』，為期一年，由禮部、吏部、都察院三方共同審核。」秦楓繼續稟報：「名義上是『以防新進官員心志未定』，實際上⋯⋯實際上是想把沈大人扒光了遊街。」

謝衍眸光瞬間冷如寒鐵，過了片刻，才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混賬。」

他將那是廢了的字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他負手踱步，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圈，影子在牆上拉得張牙舞爪。

他忽然止步，「秦楓。」

秦楓立刻躬身，「在。」

謝衍的聲音很輕，「明日早朝，本王要他們知道⋯⋯誰才是真正會咬人的狗。」

春雨連夜未停。

細密的雨絲打濕了太和殿的青瓦，順著琉璃簷角滴落，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晨鐘未響，百官已聚。

殿中帷帳高懸，群臣列班而立，鴉青色的朝服如同墨海波瀾，肅穆、壓抑，透著一股子發霉的官僚氣。

謝衍立於龍階之下，手負身後，目光冷淡而高遠。

而沈珵今日也站在班末，神色從容，甚至還在袖子裡偷偷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強迫自己精神點，眼底卻隱有一絲沒藏好的銳氣。

「臣等奏請朝廷設立新官誠審制度。」御史中丞秦善長著一張正義臉，他是韓黨急先鋒，率先發難，「凡新登之官，當受三部六司一年監審，以防不軌。」

他目光如炬，直刺沈珵，「尤其⋯⋯其人若與親王過從甚密，私德有虧，尤當慎察其志！以免佞倖誤國！」

話音甫落，殿中數十名臣子像約好了一樣齊齊跨出一步，「臣附議！」聲浪震天。

他站在隊首，雙手袖中，神情安詳如廟裡的泥菩薩，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但他那穩如泰山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施壓：年輕人，這就是規矩。

這是明目張膽的圍剿，擺明了要給沈珵一個下馬威，要麼讓他身敗名裂，要麼讓他夾著尾巴做人。

謝衍面色未變，已經準備開口強壓。

誰知下一刻，沈珵竟然向前一步，出班拜奏，「臣沈珵願自請誠審。」

殿內一驚。

韓懿那雙半閉的老眼猛地睜開了一條縫；秦善一時語塞，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瘋了？這就認慫了？

「不僅如此。」沈珵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掃過在場所有的老狐狸，「臣提議，為顯公允，將誠審制度⋯⋯向上追溯十年。」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秦善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你說什麼？！」

「誠審制度既為防弊，自應一視同仁。」沈珵聲音溫和，卻字字誅心：「十年間，六部所任各職，應逐一檢閱當年薦引之詞、背景之議、同進之黨。」

他目光鎖定韓懿，笑得燦爛，「若有朋黨私誼、賣官之嫌、私德不修者⋯⋯當一併揭出，以正視聽。」

「臣雖出身微寒，無黨無門，惟以清白自守。」沈珵攤開雙手，一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無賴模樣，「今願為此事先試其可行。敢問諸公⋯⋯可願與臣同進？」

此言一出，簡直如雷炸殿！

這哪裡是自查？這分明是抱著炸藥包衝進了人堆裡！

許多老臣臉色大變，額頭冷汗涔涔。

追溯十年？那韓黨可就傷筋動骨了！

近十年受提拔之臣，多為韓懿一手舉薦。

從禮部侍郎、戶部右郎中，到刑部正議官，無一不牽絲帶藤。若真開查，整個右相集團將首尾難顧，簡直是一鍋端！

「你⋯⋯你這是胡攪蠻纏！」秦善指著沈珵的手都在抖。

沈珵低眉含笑，語氣恭敬，鋒芒卻像刀子一樣紮人，「臣雖年輕，但有志事國。朝廷上下若真以誠為本，諸位大人身正不怕影子斜，何懼審察？」

他抬頭，眼神銳利，「若連臣一個小官的清白都能動搖政局⋯⋯那這朝堂之根，怕也是空心的爛木頭了吧。」

殿上一時無人再言，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沈大人⋯⋯果然膽識過人。」韓懿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拱手而笑，笑容裡卻藏著一絲冰冷和忌憚，「此議⋯⋯倒也可思。容後⋯⋯再議吧。」

他慫了，不得不慫，這把火燒起來，沈珵只是掉層皮，他可是要燒光家底的。

而謝衍只是靜靜看著沈珵，臉上閃過晦暗難辨的神色。

他本想倚權壓人，替沈珵擋下這滿天箭雨，不料沈珵卻以一筆之力先發制人，反請自查，將矛頭暗暗轉向整個韓黨。

這一著「共沉淪」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這群偽君子的面具撕了個粉碎。

只是此舉雖巧亦險，沈珵由此徹底立於風口浪尖，鋒芒畢露，成了真正的孤臣。

謝衍忽然輕聲一笑，那笑聲極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

原本以為沈珵還是隻還沒長大的小狗，沒想到⋯⋯是一隻會咬人的小狼崽。

早朝結束。

滿朝皆驚，風聲猶未定。

那日之後，百官們對沈探花的態度忽然多了幾分微妙的尊敬與警覺，再沒人敢公然酸他靠臉上位。

頂多私底下感嘆一句：「這小子是靠臉入了場，但這心⋯⋯比臉黑多了。」

甚至還有一些老學究，開始默默地稱讚沈珵「胸懷天下，剛正不阿」。

而只有謝衍知道沈珵真正靠的是他骨子裡那股天生不肯服輸的傲氣，那股哪怕被推到懸崖邊上也要反手拉人下水的狠勁兒。

「這小探花⋯⋯」謝衍站在迴廊下看著遠處那個正和秦楓吐槽早膳難吃的背影，「可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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