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二十二章

沈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大廳盡頭，空氣中還殘留著那一絲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沈珵慢慢轉過身，看向謝衍。

那人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正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氤氳的茶氣模糊了他的眉眼，卻遮不住那雙眼中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沈珵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我是自願來考試的，還是被這狼狽為奸的兩人聯手坑進來的？

他看我⋯⋯到底是人，是棋子，還是單純覺得好玩？

「若你真想走，」謝衍放下茶盞，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本王現在就可以送你出去。」

沈珵一愣。

「但你不會走。」謝衍看著他，眼神不溫不火，卻篤定得可怕，「因為你知道出了這扇門，你就再也沒有退路了。子潯，你已經入局了，再也不是局外人了。」

沈珵的臉色刷地一下變得蒼白，全身血液彷彿凝固。

謝衍說得沒錯，從他踏進貢院的那一刻起，從他拿下會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站在了權力的漩渦中心。

但他骨子裡那股不服輸的勁頭讓他無法就此妥協。

「你說得對，我沒得選。」沈珵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你別以為我會服氣！」他上前一步，直視謝衍的眼睛，「你可以逼我逼我留在王府，甚至逼我吃你的桂花糕！」

「但你沒法逼我⋯⋯」沈珵話音一滯，剩下半句話卡在喉嚨裡，像是被燙了一下。

謝衍抬眸，鳳眼微瞇，帶著一絲玩味，「逼你什麼？」

沈珵的臉瞬間漲紅，一直紅到耳根，「逼我喜、喜歡你這種人！！」他終於吼出了心底最深處的吶喊：「謝衍我告訴你！我這一生最怕的就是變態！」

大廳陷入一片尷尬的死寂，唯有院外那隻白鶴，不明所以地發出了兩聲清鳴：嘎？

謝衍輕聲道，臉上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種詭異的愉悅，「我確實是變態。」

「咳咳咳！」沈珵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雙眼布滿血絲，憤怒與羞窘交織，「你到底要我怎樣才肯放過我！」

謝衍緩緩起身，負手而立，「一路考上功名。」他看著沈珵，目光深遠，「入朝堂，坐上我對面的位置。能跟我對話，能跟我博弈。」

「等到那天⋯⋯不用我再替你遮風擋雨，也不怕我掌控你命運的那一天⋯⋯」謝衍忽而笑了，那笑聲極輕，「那時你想走，我會親自送你出去。但在那之前⋯⋯」

他俯身，氣息拂過沈珵顫抖的睫毛，「你只能是我的。」

沈珵氣得眼圈發紅，又羞又怒，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網住的鳥，越掙扎纏得越緊。

「你怎麼不去寫話本子！」他雙手抱頭，一臉蒼白，幾乎是哀嚎道，「這種霸道台詞⋯⋯我這一生完了嗎？」

「你放心，本王一點也不浪漫。」謝衍聳聳肩，「所以你只能給我好好當考生，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選擇滾！！」沈珵崩潰大喊。

「你可以試試。」謝衍平靜地指了指大門，「但你走不出這扇門。」

「我今天非得撞死一次給你看看！！」沈珵氣勢洶洶地朝大門衝去，那架勢彷彿要跟大門同歸於盡。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門外赫然站著兩個身材魁梧如鐵塔的侍衛，門上掛著三道粗重的精鋼門栓，還有一道複雜的機關鎖。

最過分的是那隻白鶴正堵在門口，張開翅膀，一臉「此路不通」的欠揍表情。

沈珵緊急剎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單薄的小身板，又看了看那堵肉牆。

「⋯⋯」沈珵默默轉身，垂頭喪氣，「⋯⋯我撞不動。」

謝衍含笑點頭，像是在誇獎一隻懂事的小狗，「乖。」

夜幕低垂，王府書房。

謝衍伏案，指尖輕巧地轉動著一支墨筆。筆身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旋轉，畫出一道道黑色的殘影。

案上攤著一張紙條，那是沈珵早上偷偷夾在空盤子裡遞過來的。

字跡歪歪扭扭，透著股咬牙切齒的怨氣：王爺大人：請您下次若有話說，用正常人類的方式說！不要什麼都靠笑而不語來製造心理壓迫！還有，桂花糕太甜了！謝謝合作！

紙條的角落還畫了一個小人，小人頭上頂著王冠，手裡拿著鞭子，表情兇神惡煞，正對著一隻瑟瑟發抖的小兔子獰笑。

謝衍盯著這張充滿控訴的紙條，良久未動。

嘴角的弧度一點點擴大，直到眼底都染上了笑意。

秦楓從門外走入，「王爺，這是天羅閣今晨送來的南境叛軍動態。」

謝衍沒有接，只是淡淡地問：「沈閣主⋯⋯怎麼說？」

秦楓一頓，「他說『小事而已，沒必要動小孩的腦子。讓他安心考試。』」

「呵。」謝衍輕笑一聲。

他將紙條翻過來，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個張牙舞爪的小人。「⋯⋯小孩？」他輕聲重複這兩個字，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奇特的溫柔。

腦海裡浮現出沈珵那張嘴硬心軟、膽小卻總往前衝、明明怕得要死還敢畫畫罵他的臉。不知怎的，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那隻小爪子輕輕撓了一下。

「王爺⋯⋯」秦楓斟酌著語氣，小心翼翼地問，「您是否⋯⋯太過放縱沈公子？」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燭火跳動了一下，爆出一朵燈花。

「他⋯⋯只是個有趣的人。」良久，謝衍才緩緩開口：「本王不至於為一人⋯⋯亂了心吧？」聲音低沉，像是在說服秦楓，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秦楓愣住了。

這麼多年來，這位爺殺伐決斷，從未懷疑過自己的每一步、每一念。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王爺如此不確定地自問。

秦楓沒接話，他只是默默看著謝衍小心翼翼地將那張寫滿控訴、畫著醜陋小人的紙條重新對折，然後鄭重地收進了那個裝著玉璽的書匣裡。

秦楓在心裡嘆了口氣。

行動比話語更誠實。

呵，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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