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十五章

微風拂過，梅花落了一地。

風過花枝，輕輕作響，伴隨著沈珵一路走一路的碎碎念。

青石小徑上，沈珵捧著一本比他臉還大、比磚頭還厚的《春秋左傳》，「子曰⋯⋯子曰⋯⋯」他一邊走，一邊磨牙，「我現在看到這兩個字，就想拿筆捅死這個姓孔的老頭。這比我娘當年的嘮叨還可怕一百倍。」

正當沈珵沉浸在「弒聖」的腦內劇場時，一道黃色的身影自廊下飛奔而過。小廝懷裡死死抱著一卷明黃色的詔紙，跑得氣喘吁吁，邊跑邊喊：「讓開讓開！兵部急件！等著濬王用印呢！」

沈珵的腳步猛地一頓，耳朵自動捕捉到了關鍵詞，他猛地抬頭攔住小廝，「你剛說誰？」

小廝一個急剎，差點把懷裡的詔紙甩飛出去，「濬王啊。」小廝一臉「你沒事吧」的表情，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們的王爺啊。兵部尚書在門口跪半天了，就等這顆印呢。」

沈珵徹底愣住了，大腦當機三秒，「什、什麼王？」

「濬王、謝衍、攝政王。」小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沈公子，您住進來都快半個月了，不會連房主是誰都不知道吧？」

沈珵感覺天靈蓋被一道炸雷劈中，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我他娘的⋯⋯現在才知道！」

小廝：「⋯⋯？」看著沈珵那副像看見了一隻會游泳的大牛蛙的驚悚表情，小廝搖搖頭，抱著詔書跑遠了。

只剩沈珵一人站在梅花雨中，手裡的《春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砸到了腳趾頭都沒感覺。

一炷香後。

沈珵的房間，書案淩亂得像剛被十級颱風席捲過。

他整個人癱坐在榻上，臉色慘白，手裡死死攥著一卷「無意中借來」的《大景皇族名錄》。

他顫抖著低聲念道：「謝衍，字臨淵，封號濬王⋯⋯監國有年，權傾朝野⋯⋯素行端正，性情冷峻⋯⋯威嚴莫測，有止小兒夜啼之能。」

念完最後一行，沈珵猛地抬頭，目光茫然地看向書架上的柳編詩稿籃。然後，一聲驚天動地的咆哮爆發出來：「冷峻個屁！原來那個天天給我送糖水、查我筆跡、半夜潛進我房裡的怪人居然是攝政王？！」

「天哪，我到底招惹了個什麼玩意兒！」他暴躁地揮舞手臂，手裡的冊子差點砸到牆上的鶴紋掛屏，「我還以為他只是個有錢有勢的變態，結果是國家級變態！」

想想自己這幾天幹了什麼？

給攝政王畫野獸圖？罵攝政王是人販子？還在攝政王的御用宣紙上畫王八？

沈珵猛地撲倒在床上，抱頭哀嚎，聲音淒厲：「現在逃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一道淡然、平靜、且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珵猛然彈起，膝蓋撞上書案，痛得齜牙咧嘴，他驚恐地看向門口。

只見一身月白素袍的謝衍正立於門邊，神情淡然，手裡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燕窩？

沈珵舌頭打結，「你你你⋯⋯你又闖進來做什麼？！攝政王就可以不敲門嗎？！」

謝衍雲淡風輕地跨過門檻，「查崗。」

「查、查什麼崗？！」沈珵氣得鼻子都歪了，「我是考生！不是你手下的兵！更不是你的犯人！」

「國之棟樑，本王親自看顧，理所當然。」謝衍將燕窩放在淩亂的書案上，「畢竟，你是我朝未來的希望啊。」

「你這哪是看顧希望？」沈珵指著那碗燕窩，又指著謝衍，「你天天看我睡姿、評我字跡、記錄我哪天生悶氣⋯⋯這分明是變態養鳥人！你把我當什麼了？籠子裡的麻雀嗎？！」

謝衍挑了挑眉，目光掃過沈珵炸毛的頭髮，唇角微勾，「你這隻鳥⋯⋯確實難養。」他評價道：「動不動就炸毛，還喜歡亂叫。不過⋯⋯羽毛倒是挺漂亮。」

「那你放生啊！」沈珵憤怒地吼道，脖子都在紅，「把我放回山林！還我自由！」

謝衍目光溫淡，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映著沈珵張牙舞爪的倒影，「放不下。」

「⋯⋯」沈珵徹底崩潰，原地氣到模糊。

謝衍走近書案，隨手拿起桌上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草稿。那是沈珵今晨亂寫的抒情詩，用來發洩對《春秋左傳》的不滿。

「靈氣尚存，意境雋永。」謝衍邊看邊念，目光竟然帶著幾分真誠的讚賞，「看來我們子潯雖然脾氣暴躁，但才華還是有的。」

沈珵咬牙切齒，恨不得衝上去把那張草稿吞了。

「看來你今日心境煩悶。」謝衍放下草稿，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本王特來送你點東西，希望能助你修身養性。」

話音剛落，秦楓推門進來，懷裡捧著一個沈香木盒，內有紫毫筆、烏金墨錠、雪宣紙、寒玉鎮紙⋯⋯

沈珵倒吸一口涼氣，身為識貨之人，他當然知道這些東西的價值，「這些⋯⋯太貴了。」

沈珵警惕地後退一步，抱住自己的胸口，「你對我這麼好⋯⋯是不是要拿我去祭天？這是斷頭飯前的賞賜？」

謝衍失笑，他伸手，指節輕輕敲了敲沈珵的額頭，「你這顆腦袋裡到底裝的是什麼？」

「我不吃這套！」沈珵怒拍桌子，「你天天關心我，你給我好墨、好紙、好茶、好枕頭⋯⋯還不讓我走！這叫什麼？這叫溫水煮⋯⋯書生！」

「你不是想安心備考？」謝衍收斂了笑意，神色平穩，眼神卻微微一凝，透出一股不容拒絕的壓迫感，「王府靜謐清幽、藏書齊備、無人打擾。」他靠近一步，將沈珵逼退到書架角落，「若能考進前十，本王⋯⋯允你隨意離府。」

沈珵死死盯著他，心跳如雷。半晌，他聲音冷冷道：「說得好像我不是被你軟禁一樣。」

「軟禁？不對。」謝衍輕笑，低頭，氣息拂過沈珵的耳廓，「這叫⋯⋯培養。」

沈珵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自己鬥不過這個老狐狸，至少現在鬥不過。

「我如果考第一！」沈珵咬牙切齒，發出最後的倔強，「你是不是還要幫我立碑造像？！」

謝衍淡淡地說：「若你考第一，本王可以親自為你⋯⋯刻碑銘。」

「⋯⋯你！！」沈珵氣結，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是要給他刻墓碑！

「我、我去亭子讀書了！」沈珵一把抱起那套價值連城的筆墨奪門而出，衣袖亂舞，背影倉皇。

謝衍站在原地，望著他狼狽逃走的背影，鳳目微彎。

他的指腹輕輕抹過書案邊緣，那是沈珵剛剛靠過的地方，那裡彷彿還殘留著少年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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