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十三章

「哈哈哈哈哈哈！」爆笑聲在大殿內迴盪。

小皇帝瞬間笑得失去了九五之尊的形狀，像顆快樂的肉丸子在寬大的龍椅上打滾。手一鬆，那串沾滿了口水的糖葫蘆順著金階滾落，一路沾灰，最後停在周公公的腳邊。

「哎呦我的祖宗！」周公公驚慌失措地衝上前，又是擦嘴又是拍背，「陛下！小心牙！小心嗆！小心樂壞了肝⋯⋯」他那張老臉扭曲成一團，簡直快被這對不按常理出牌的君臣嚇出心臟病。

笑聲未落，工部侍郎韓孟之見縫插針地躬身上前。

他滿臉尷尬，試圖用一個「建設性」的提議來挽回工部的顏面，「啟稟⋯⋯陛下、王爺。臣以為，既然預算不足，不如分批舉辦春闈。十日一考，半年輪完，既減壓，又⋯⋯仁政。」

謝衍神情未動，眼底卻浮出了明顯的「我想殺人」的信號。

「韓大人。」謝衍看著他，語氣涼涼，「你要是嫌考生太多，乾脆在貢院門口開個賭坊抽籤好了。抽中的進去考，抽不中的回家種地，工部還能順便收個博彩稅。豈不更妙？」

「這⋯⋯」韓孟之慌了，冷汗涔涔，「臣、臣這只是權宜之策⋯⋯」

「你權宜個什麼？」謝衍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前年工部修城牆，修成一堆紙糊牆，一推就倒；去年蓋糧倉，蟻災一夜吃空。如今還敢獻策？」

韓孟之滿臉通紅，一步步後退，結果一不小心撞上了身後的兵部侍郎胡勇。

兵部侍郎胡勇軍功世家出身，腦子裡除了刀劍就是肌肉。被這麼一撞，他踉蹌一步，乾脆順勢出列，扯著破鑼嗓子大喊：「末將認為讀書人就是太嬌氣！不如由禁軍巡守考場！凡文弱者，二十日不得離場，吃喝拉撒全在號舍，以示其志！」

大殿內響起一片整齊的倒吸冷氣聲。這兵部侍郎是瘋了嗎？十日不離場？那考完出來的全是屍體吧？

連謝衍都沉默了半晌，他抬眉看著這位「壯士」，「你是打算讓他們應考，還是打算抓壯丁去填參軍？」

「文可安邦！武能強體！」胡勇挺起胸膛，理直氣壯，覺得自己簡直是天才。

「對啊！」龍椅上，剛笑完的小皇帝雙眼一亮，興奮地點頭，「朕也覺得讀書太苦了！朕昨天抄《千字文》三遍，累得半死！」

「手酸了？」謝衍淡淡側眸，瞥了他一眼，「不是用嘴抄的？」

小皇帝理直氣壯地回答：「是嘴酸了！因為小伴讀的手酸了，朕負責在旁邊唸給他聽，讓他幫朕抄！所以朕的嘴好酸！」

死寂。

絕對的死寂。

群臣面面相覷，表情精彩紛呈。

謝衍深吸一口氣。

他閉了閉眼，彷彿在忍耐著某種極致的衝動：比如把這滿朝文武連同那個昏君一起打包扔進護城河，「⋯⋯一個比一個昏聵。」

「春闈仍由戶部承辦，好好監督財政。」他緩緩睜眼，聲音恢復了冰冷，「若再出差錯，不用上殿稟報，直接把自己打包送去刑司。」

「撲通。」剛站起來的李雲章腿一軟，再次跪了下去。

小皇帝意猶未盡，小聲對周公公說：「周伴伴，朕喜歡關於狗腦子的笑話。」

周公公勉強堆起笑容，臉上的粉都要裂開了，「陛下若喜歡⋯⋯奴才回去給您畫一隻狗。」

小皇帝眼睛一亮，「畫成會說話的那種！」

周公公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奴才試試。」他心裡苦啊。

殿中恢復了死寂。百官低首，大氣不敢喘。

謝衍立於中央，那一身猩紅蟒袍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孤寂。他目光淡淡掃過這群「國之棟樑」，眼底是無聲的荒蕪。

權力的頂端不是冷，是荒謬。這一群人看似文臣武將，實則俱是泥塑紙糊。說殺伐無膽，談國策無謀，論忠心？更不談了。

他本非好權之人，只是這江山若交於這幫人手裡，不出三年，大景必亡。

謝衍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袖口的銀線，思緒卻飄向了別處。他的腦海中閃回出沈珵逃跑時那倔強又慫包的眼神。

那樣年輕、鮮活、甚至帶著點無賴氣的生命力，帶著一股屬於世俗的熱度，硬生生闖進了他這片荒蕪的領地。

他記得沈珵曾趴在馬車裡抱怨：「我讀書是為了不再見血，但我偏偏還是會見血。那我還是睡覺好了。」這句荒唐話卻意外地擊中了他心底最深處的疲憊。

退朝後，天光微斜。

謝衍與秦楓並肩而行於殿外的長廊。

「王爺今日⋯⋯似乎格外不耐。」秦楓低聲道。

「我已經極其仁慈。」謝衍看著遠處的宮牆，「若是換三年前，那兩個人現在已經在慎刑司了。」他頓了頓，忽然問道：「你知道我剛剛在想什麼嗎？」

秦楓遲疑了一下，「⋯⋯屬下不知。」

「我在想，若那個人站在太和殿上面對這群蠢貨，會怎麼說？」謝衍的目光變得悠遠，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秦楓怔住，腦中浮現出沈珵那張天真中帶著狡黠的笑臉，那亂七八糟的《魚香詩》，還有那張畫著變態王爺的窗紙。

他突然覺得，如果沈珵真的站在殿中⋯⋯恐怕會比王爺更直接地掀翻這個朝堂，或者乾脆建議大家一起吃烤魚。

「他⋯⋯可能會吟上一首打油詩。」秦楓斟酌著說道：「然後把大家都氣死。」

「嗯。」謝衍輕笑一聲，那笑容比平時多了幾分人氣，「這人真是有毒。」他轉過身，大步向宮門走去，步伐都輕快了幾分，「本王偏偏就喜歡這種毒。」

秦楓站在原地，看著自家王爺的背影，暗自嘆息：王爺，您這哪是喜歡？您這分明是⋯⋯入魔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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