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破曉。
殿內白霧繚繞，香煙氤氳。百官依序站立，文武分列兩側，整齊肅然。
殿外晨鼓三聲，低沉而悠遠，鐘聲迴盪在重重宮牆之間。
若只看表面，這是一場謹慎無失的朝會，實則眾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今日王爺會不會又氣得當場掀桌？畢竟⋯⋯這位濬王殿下從來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兒。
謝衍立於百官之前，一身猩紅色的織金蟒袍，腰束玉帶，金冠束髮。身形修長如劍，在那一片灰撲撲的官服中，紅得刺眼，紅得驚心動魄。
他氣度沉冷，鳳目微抬，緩緩掃過朝堂。那眼神淡漠而深邃，每一個被視線「臨幸」過的人，都覺得自己彷彿被扒光了扔進冰窟窿裡，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官袍。
而那高坐於龍椅之上的⋯⋯是大景朝八歲零三個月的吉祥物，趙熙。
他今日穿了件珠光燦燦的龍袍，圓臉紅潤。左眼下還貼著一顆葡萄味的糖漬，手裡緊緊握著一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蘆，滿臉都是餘興未盡的甜膩光澤。
兩刻鐘內，小皇帝已經鼓掌七次、高呼「好好好」四次、說「朕英明」三次，以及將糖汁偷偷滴入了幾份關於邊疆防務的重要奏摺裡。
周公公站在一側，那張老臉笑成了一朵風乾的菊花，堆出來的皺紋能夾死蒼蠅。
他弓著腰上前，聲音尖細，「哎呀，陛下今日真是氣色極好。面如春桃，天人之姿，文昌星君定是昨夜降臨御帳啊！」他彩虹屁拍得震天響，簡直把小皇帝誇成了一朵花。
趙熙吸了一口糖葫蘆汁，含混不清地驕傲宣佈：「朕昨夜夢見自己會寫字了！」
群臣聞言，就像是被按下了開關的木偶，齊聲高呼：「陛下天資卓絕！」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S4jeCMgQ
「文運大啟，天佑我朝！」 1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6pn2NDDbe
「國運昌隆，萬歲萬歲萬萬歲！」
整個太和殿活脫脫像在演一齣《大景幼兒園喜迎進步》的荒誕戲碼。
謝衍神情不變，指尖輕輕敲擊著玉案，「嗒、嗒、嗒。」節奏穩定，聲音不大，卻精準地穿透了滿殿的阿諛奉承。
他眼神淡漠，心中卻已經暗自翻過五百次白眼，腦海吐槽宛如一條川流不息的長河：這群老狐狸治國不行，當孫子的功夫倒是爐火純青。
朝堂中央。
工部尚書李雲章出列，他滿頭冷汗，手捧奏摺，顫聲奏報：「啟、啟稟皇上⋯⋯春闈臨近，考棚預算⋯⋯超出原定⋯⋯臣、臣請求追加銀兩⋯⋯十萬⋯⋯」
殿中空氣瞬間凝固，溫度驟降，所有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道猩紅色的身影。
謝衍沒有看李雲章，依然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進京考生，三千六百七十二人。」聲音清冷，沒有起伏，「十人一棚，共三百七十座。」
「按工部去年的市價，松木搭棚，每座耗銀二十兩。合計七千四百兩。」謝衍緩緩抬眸，視線如寒刃出鞘，直直刺向李雲章的眉心，「那餘下的九萬兩千六百兩⋯⋯」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危險的弧度，「李大人是打算用白銀鋪地？還是打算給每個考生發個金飯碗？」
「噗通。」李雲章雙腿一軟，結結實實地跪倒在地，膝蓋骨撞擊金磚的聲音清脆悅耳，「臣、臣尚未細查⋯⋯是下人⋯⋯」
「哦？」謝衍打斷了他，「那你今日上殿是來讀稿的？還是來跟我猜啞謎的？」
殿中無人敢發聲，連後排的文臣都齊齊往後退了半步，恨不得把臉縮進脖子裡，擺出一副「我不認識他，他不是我同僚，我只是路過的」表情。
「噗！」小皇帝趙熙實在沒憋住，猛拍御案，震得那串糖葫蘆都在顫抖，「王叔講得妙極了！妙！哈哈哈！』
周公公連忙上前，一邊用帕子擦拭小皇帝嘴角滴落的糖漬，一邊閉眼吹捧：「陛下英明慧黠！善識賢臣！與濬王真乃珠聯璧合⋯⋯」
謝衍轉眸，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空氣瞬間凍結。
周公公的聲音發抖，臉上的笑容僵硬得像被凍住了一般，「⋯⋯百官之福也⋯⋯」他低頭退後，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
謝衍收回視線，淡淡看向跪在地上的李雲章，「若真沒算清，不妨請你家下人來寫帳。他的算盤打得比你好。」
李雲章嘴唇發顫，連聲稱是，扶著同僚的袖子才勉強站穩，差點當場魂飛魄散。
風鈴輕響。
殿中寂靜如墜冰窖。
小皇帝一臉天真，歪著腦袋，把玩著手裡黏糊糊的竹籤，好奇地問：「王叔，你罵他了嗎？」
「沒有。」謝衍淡聲回答，面不改色，重新拿起了硃筆。
小皇帝眨了眨眼，顯然不太相信，「那你為什麼說他的下人比他好？」
謝衍唇角勾起一抹極淺、極諷刺的弧度，「因為他帶了狗的腦子上朝，」他聲音平靜，「而他的下人至少還記得把腦子留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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