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甕 (已完結） - 第十一章

夜色如洗。

王府別院內，濕潤的泥土芬芳混雜著竹葉的清苦氣息。

一抹黑影悄然潛出側門，腳步極輕，連草叢裡正在求偶的蟋蟀都沒驚動，身形矯健，氣息內斂，這是我們沈公子切換到了天羅閣少主的隱藏模式。

他一身緊緻的夜行衣，腰間掛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小袋子，嘴裡橫咬著一個精巧的針線包。額前幾縷髮絲被雨水打濕，黏在蒼白的臉頰上，眼神卻亮得驚人。

沈珵在心裡給自己配音：哼。誰說百無一用是書生？潛行、偽裝、破解、制毒⋯⋯逃個王府？這難度係數還不如我家後院的茅廁。

他身形如燕，輕巧地翻過庭院的牆壁，緊接著，他甩出一包香粉，那粉末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精準地落在兩名守衛的鼻尖上。

「阿嚏、阿嚏！」守衛甲迷迷糊糊地打了一個噴嚏，眼神開始渙散。守衛乙也跟著胡言亂語起來：「哥⋯⋯你看⋯⋯那隻鯉魚在飛⋯⋯鶴在跳舞嗎⋯⋯？」兩人軟綿綿地倒地，臉上掛著幸福的傻笑。

「沈厲出品，必屬精品。」沈珵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殘粉，「雖然那老頭是個變態，但這一夢南柯散確實好用。」

他繼續潛行於牆影之間，貼地翻身、低伏滑行，靈巧地避開了花木下的絆馬索。遠處那隻白鶴依舊立於池邊，單腳獨立，睡得正香。

他來到了影壁門前，銅鎖四重，繁複精巧，一看便知是高人所設，足以困住十個賊。

沈珵卻不以為意，他單膝跪地，借著月光看了一眼，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真當我會被這東西難倒？」他吐出嘴裡的針包，取出銀針與撬鉤。

第一道，「喀噠」。

沈珵嘴角上揚。

第二道，「喀噠」。

沈珵眉飛色舞。

第三、第四，「喀、喀」。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夜色中顯得格外悅耳。

沈珵臉上露出了無聲版的勝利者狂笑，「老謝啊老謝⋯⋯你以為我會乖乖在這裡等考試？天真。」

「嘩啦」一聲，門開了。

自由的月光潑灑，同時照亮了門外那個倚在石獅子上、正似笑非笑看著他的男人，以及男人身後，整整兩排手持火把、面無表情的黑甲精銳。

沈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碎裂，掉了一地。

「不愧是天羅閣少主，手法漂亮，開鎖的速度比我預想的快了三息。」謝衍月白色的長袍隨風輕輕擺動，手裡還慢條斯理地轉著一把骨扇。他眼神深邃如潭水，似笑非笑地望著沈珵，「不打算跟我說聲晚安就走？」

「⋯⋯晚安？」沈珵乾笑兩聲，尷尬地抬起手，試圖蒙混過關：「我、我好像在夢遊。」

「夢遊？」謝衍挑眉，目光掃過他那一身專業裝備，「夢遊會穿縮骨衣？夢遊會撒迷藥？夢遊還能順手拆了本王四道御賜的銅鎖？」

「這⋯⋯這是高級夢遊。」沈珵垂死掙扎，「遺傳病。」

謝衍沒說話，只是緩緩舉起左手，手裡拎著一張油膩膩的油紙包，裡面是一隻少了條腿的烤雞，以及一張紙條。

謝衍照著紙條念道：「謝啦，王爺出品真不錯，雞腿我帶走了，勿念。」念完，他玩味地看著沈珵，「夢遊還不忘給本王留個好評？」

沈珵瞬間臉色慘白。

想死。

真的想死。

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己那該死的手賤習慣。逃跑前非要去廚房順點乾糧，順便還要嘴賤留個條子挑釁一下。

「我⋯⋯」沈珵小聲嘀咕，「我現在回去把筆跡改一下還來得及嗎？」

謝衍緩緩走近，壓迫感如山倒。

他走到沈珵面前，動作優雅地從沈珵腰間一件件取下他的作案工具：迷藥、香粉、飛虎爪、煙霧彈⋯⋯最後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珵那張驚慌失措的臉上，「沈子潯，你到底是來趕考的，還是來越獄的？」

「我承認了！」沈珵徹底崩潰，他蹲下身，雙手抱頭，自暴自棄地大喊：「我就是想逃！我不想當你圈養的閒散人！我不想當寵物！」

空氣突然安靜。

謝衍的動作一頓，他看著蹲在地上的沈珵，眼底的寒冰消融，「不是圈養。」他蹲下身，視線與沈珵齊平，指尖輕輕撥開沈珵額前濕漉漉的碎髮，「是馴養。」

轟！沈珵身體一顫，感覺心臟都要停跳了，「你、你這樣講話我真的會昏死喔！」

「昏過去也沒關係。」謝衍低聲呢喃，身體前傾，呼吸近得幾乎灼燙了沈珵的耳尖，「本王會幫你醒來，無論多少次。」

兩人的距離極近，呼吸交纏，曖昧又危險。

沈珵想逃。可那雙鳳眼死死盯著他，那裡面沒有怒氣，沒有殺意，只有令人發寒的耐心，以及深不見底的⋯⋯偏執。

「你到底想怎樣！？」沈珵帶著哭腔問道。

謝衍緩緩起身，居高臨下，表情恢復了一貫的矜貴清冷，「我想讓你留下。」他微笑，笑容在月色下顯得神祕莫測，「做我的人。」

沈珵一愣，腦子有點轉不過來：「你的⋯⋯什麼人？」這範圍也太廣了吧？

「你可以選。」謝衍豎起手指，「食客、花瓶、寵物⋯⋯還是⋯⋯」他頓了頓，目光幽深，「我的心頭好？」

沈珵臉色發白，大腦一片空白。

瘋子。

這人絕對是個瘋子，而且是那種能笑著把你骨頭拆了、再用金絲楠木重新拼起來的頂級瘋子！

但在這種絕對的力量壓制面前，他只能擠出一個乾巴巴的字：「⋯⋯哦。」

沈珵被「請」回了房間，這次不僅多了三班倒的巡邏隊，屋簷下還掛滿了連環風鈴。

最過分的是那兩隻看門的白鶴。據說被餵了特製的醒神藥，現在正瞪著銅鈴般的大眼睛，精神抖擻地盯著門口。沈珵覺得自己只要打個噴嚏，這兩隻鳥都會立刻尖叫。

「完了⋯⋯」沈珵癱在床上，像條鹹魚一樣仰望著華麗的天花板，「看來只能考個第一名、拿個自由通行牌了。不然⋯⋯這變態王爺是真的打算養我一輩子。」

屋脊之上。

月光如銀，為謝衍挺拔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邊緣。他衣袂翻飛，手裡把玩著從沈珵那裡沒收來的針線包，凝視著那間燈火通明的臥房。

「身手不錯。」謝衍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低聲自語：「可惜⋯⋯你逃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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