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52）相讓成殤

翎月銀灰色的身影悄然出現在薛臨暫居的洞窟外時，夜色已深。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靜靜地佇立片刻，便邁步走了進去。

薛臨正靠坐在鋪著獸皮的榻上調息，臉色依舊蒼白，聽到動靜，他睜開眼，看到來者是翎月，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殿下有傷在身，不必多禮。」翎月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貫的冷硬，卻並無敵意。

他在薛臨榻前不遠處站定。

他沒有迂迴，直接切入主題，將郭寧荷目前最真實、也最殘酷的狀況一一陳述：紫府妖火僅能暫時維繫，無法根除她體內人妖特徵的衝突；她虛弱到無法自行進食，人類與妖怪的食物皆無法消化；長此以往，唯有消亡一途。

然後，他說出了嵩闕提出的那個方法——淬煉菱蘭的妖丹，讓郭寧荷徹底化為狼妖。

洞窟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薛臨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他震顫地看著翎月，彷彿想從那張嚴肅的狼臉上找到一絲這只是玩笑的證據。

讓姐姐……徹底變成狼妖？

這個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聽到菱蘭伏誅時更加猛烈。

如果姐姐真的變成了狼妖，那麼皇城，那個她曾經守護、他也生活其中的地方，將再也容不下她。

人類朝廷不會允許一個真正的妖怪，尤其曾是捉妖師的妖怪，踏入權力中心。

他們之間那種可以隨時見面、嬉笑打鬧、彼此依賴的日子，將一去不復返。

一種強烈的不捨與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可是……翎月的話語刺破了他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眼下，姐姐非但不能進食，也無法以這副扭曲的形態在人類社會生存，甚至連在妖怪的世界裡，她也是一個異類，無法真正融入。

死亡，或者永無止境的痛苦，幾乎是註定的結局。

相比之下，徹底變成妖怪，擁有一具完整、健康、能夠自如行動的妖軀，似乎……已經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生路了。

理智告訴薛臨，這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但情感上，他要如何開口？

如何對那個曾經以人類身份守護他、如今卻因妖化而痛苦不堪的姐姐說：

「妳放棄做人的資格，徹底成為妖怪吧」？

這太殘忍了。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手指深深陷入獸皮之中。

翎月靜靜地看著陷入巨大掙扎的薛臨，他臉上的凝重並不比少年少半分。

他理解薛臨的猶豫與痛苦，因為他自己也同樣面臨著困境。

他沒有立場去勸說寧寧。他與寧寧之間，關係複雜而微妙。他是狼王，她是外來者，甚至曾是被懷疑的對象。

他的安慰被她推開，他的保護似乎不及眼前這個人類少年幾句話來得有效。

他若開口勸她捨棄人身，她會如何想？

會不會認為他別有用心，或者……根本不在乎她過去的身份與感受？

但薛臨不同。

他是寧寧曾經拚死守護的「殿下」，是她過去人生中極其重要的一部分。

他的話，他的意願，或許能在寧寧封閉的心牆上，敲開一道裂縫。

洞窟內，一狼一人，同樣的沉默，同樣的凝重，為了同一個身影的未來，背負著各自沉重的思量。

「我現在……我現在還不夠強大……」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我還沒辦法在人類社會保護好姐姐，即使她變回原樣……那些猜忌、流言，甚至父皇的態度……我都無法完全掌控。」他抬起泛紅的眼眶，望向眼前強大的狼王，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認命，「但您可以……您可以在狼嚎谷好好保護她，這裡遠離人間紛擾，您可以讓她不受傷害，讓這裡成為她真正的避風港……」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那句讓他心臟抽痛的話：「您才是……更有資格要求她改變、讓她跟著您走下去的那位……」

他痛苦地低下頭，承認自己的弱小，將自己最珍視的寶物，親手推向另一個他認為更強大的守護者。

然而，翎月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那雙深邃的藍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震驚，他隨即搖了搖頭，銀色的髮絲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但她，把汝看得更重要。」

短短一句話，平靜無波，卻像驚雷般在薛臨耳邊炸響，讓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翎月。

翎月的臉上沒有了平日的高傲與冷峻，那總是緊繃的下顎線條似乎柔和了一瞬，卻又因為接下來的話而染上一抹難以察覺的苦澀。

「寧寧……」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低沉了幾分，「寧可不要吾保護，推開吾的靠近，卻會因為汝的笑容、汝的幾句話……而重新振作，甚至壓下求死之心。」

他陳述著一個他親眼所見、無法否認的事實。那個將自己蜷縮起來拒絕一切的寧寧，會為了這個少年露出無奈又擔憂的眼神，會因為他的「戰績」而震驚動搖。

「跟汝比起來，」翎月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他微微別開視線，彷彿不願直視這個事實，「吾不過是她敬畏的對象……是這狼嚎谷必須服從的王。而非……她會在意的對象。」

他承認了。

這位強大的狼王，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卸下了部分屬於王者的高傲壁壘，流露出了一絲真實的、屬於「翎月」這個個體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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