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49）哭入深夜

意識徹底清醒後，隨之而來的不是慶幸，而是更深的絕望。

她怎麼還活著？

她現在這副模樣……半人半狼，扭曲怪異，連聲音都變得如同野獸。

菱蘭那惡毒的指控言猶在耳——

「她是虎山的捉妖師！」

「她是叛徒！」

「她想害死我們全部狼！」

那些話語，在她腦海中反覆灼燒。

大家一定都聽到了，也都相信了吧？

他們曾經接納了她，給了她一個暫時的棲身之所，她甚至笨拙地學習捕獵，試圖證明自己的價值，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

可現在，一切都毀了。

在那些同伴眼中，她不再是沉默但努力的「寧寧」，而是一個陰險的、偽裝潛入的捉妖師，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那些曾經並肩狩獵時投來的認可目光，那些小狼崽繞著她玩耍時的親暱，恐怕都已化為了最深的厭惡和憎恨。

她還不知道，瓏玄如何為她據理力爭，不知道狼群在瞭解真相後對她的愧疚，更不知道翎月為了救她，甚至願意付出何等沉重的代價。

她被困在自己的認知和絕望裡，固執地認為，這個好不容易才接納了她一點點的狼嚎谷，也即將對她關上大門。

谷主……他雖然暫時收留了重傷的她，但想必也只是出於憐憫吧？

等他厭煩了，等她的傷勢稍微穩定，他肯定就會把她這個麻煩趕出去了……

想到這裡，巨大的悲傷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再次淹沒了她。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身下乾燥的草墊。

為什麼……

她好像不管去哪裡，都沒有她的容身之地。

幼時被父母遺棄深山，視為依靠的「養母」卻只想將她當作食物；僥倖被帶回虎山，卻因一身狼性與眾人格格不入，始終是個邊緣人；好不容易在皇城找到了一份護衛的職責，有了想要守護的人，卻又被命運捉弄，變成了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模樣……

她覺得自己現在好醜陋，從裡到外，都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扭曲。

身體是拼湊的殘次品，靈魂也彷彿被撕裂，無處安放。

好痛苦……不僅是身體的虛弱與隱痛，更是這種被整個世界拋棄、與所有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孤寂與絕望。

好想死……

這個念頭從未如此清晰而強烈地盤踞在她的腦海。與其這樣醜陋地、痛苦地、不被任何人需要地活著，還不如徹底解脫。

好像世界在極力地與她作對，她這輩子，似乎從未真正遇到過什麼好事。

每一次以為抓住了微弱的光，轉瞬就會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她明明……已經那麼努力了。

努力在深山裡活下去，努力在虎山學習成為一個「正常」的捉妖師，努力做好薛臨的護衛，努力在狼群中尋找自己的價值……

為什麼……努力到最後，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個結局？

無聲的哭泣變成了壓抑不住的啜泣，肩膀微微顫抖著，那沙啞的、帶著獸音的哭聲在寂靜的洞窟中迴盪，充滿了令人心碎的悲涼。

翎月感受著懷中身軀的顫抖，聽著那絕望的哭泣。他知道她此刻心中的驚濤駭浪，卻不知該如何用言語去平息。

那溫熱粗糙的觸感依舊停留在皮膚上。郭寧荷絕望的思緒，被這持續的、溫柔的動作稍稍拉回了一些。

谷主的舌頭……舔舐的力道很輕，很緩，帶著一種明顯的小心翼翼。

她甚至能感覺到，環抱著她的龐大身軀也透著一股沉甸甸的氣息。

谷主他……似乎也很憂愁？

這個認知讓她混亂的心緒微微一滯。

是因為她嗎？

因為她這個突如其來、又甩不掉的大麻煩？

是啊……她現在這副樣子，還能做什麼呢？

曾經，她還能憑藉著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和從人類世界學來的技巧，勉強在狩獵中證明自己的價值，哪怕每次都會斷裂指甲，承受劇痛。

可現在，她連動彈一下都困難，身體虛弱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別說捕獵，就連自己站起來恐怕都做不到。

她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了。

一個連自己是什麼都無法定義的……「怪物」。

狼群不需要這樣的怪物。

她閉上眼，淚水卻流得更兇了，只是這一次，哭聲中更多了一種認命般的死寂。

她微微偏開頭，下意識地想要避開那讓她貪戀又感到無比愧疚的溫暖舔舐。

這細微的抗拒動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哭泣都更讓他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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