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郭寧荷如同往常一樣,將精心準備的飯菜端到翎月面前時,氣氛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以往的翎月,總會帶著期待與愉悅立刻開動,享受妻子為他準備的美食。但此刻,他看著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心中卻湧起一股噁心與憤怒。
他這才驚覺,自己之前那種迫不及待想要食用的「心情」,恐怕並非源於對食物的喜愛,而是潛藏在妖物本能深處——對血肉精氣的渴望!是寧寧的血,誘發並放大了他極力壓制的本能,讓他破了戒!
而他的妻子,這個親手讓他破戒的人,此刻竟然還若無其事地坐在一旁,準備像往常一樣餵他吃飯?
「寧寧……」翎月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即將噴薄而出的怒氣,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的藍眸此刻銳利如冰,「汝老實告訴吾……這幾日,吾的身體為何恢復得如此……『神速』?」
郭寧荷臉上卻強作鎮定,甚至擠出一個看似輕鬆的笑容:「怎麼突然這麼問?只是最近研究了一些修補元氣的古老配方,看來效果很不錯呢。」她的笑容背後,藏著無法言說的苦澀。
「修補元氣的配方?」翎月猛地站起身,目光死死鎖住她,「包括……汝的血在內嗎?」
「……」郭寧荷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她當然預想過可能會被發現,為此她不僅在洞窟內設下了隔絕氣息的結界,更早已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你……你說什麼啊!?」她聲音帶上了委屈的顫音,甚至刻意低下頭,避開他審視的目光,「那……那是我還是人類時在虎山學到的方子!用的是雞血!師父以前常說,雞血溫補,能活絡經脈,給弟子們補身子……我、我只是想著,不知道對妖怪是否也有同樣的效果,才試試看的……」
她將謊言編織得合情合理,甚至搬出了虎山和師父,語氣委屈又帶著幾分被誤解的傷心。
翎月皺緊了眉頭,他明明清晰地聞到了那是寧寧血液中獨有的、帶著月華清氣的氣息……可看著她這副泫然欲泣、極力否認的模樣,聽著她那看似無懈可擊的解釋……十幾年對她的信任,以及不願相信她會如此欺騙自己的心情,最終還是動搖了。
他選擇了相信。
「……是吾……錯怪寧寧了。」他語氣緩和了些,但眼底深處的疑慮與受傷卻未能完全散去。
翎月最終還是拿起了餐具,開始進食。
但他的動作變得異常緩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十分仔細,與其說是在品嚐味道,不如說更像是在用舌尖、用妖力仔細甄別、確認著食材中的每一絲氣息。
他試圖說服自己,那或許真的只是雞血,只是自己的感知在初癒後出現了偏差。
郭寧荷將他這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她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鎮定。
她何嘗不感到受傷?
方才翎月看向她的眼神,那裡面充斥的震驚、憤怒與毫不掩飾的質疑,瞬間將她的心刺得千瘡百孔。
原來……想要讓心愛之人活下去,想要與他長相廝守,需要付出的代價,不僅僅是自己的精血與修為,更是要親眼看著愛人用那種看待「欺騙者」、「墮落引誘者」的眼神來質疑自己、防備自己。
這份精神上的凌遲,遠比身體的虛弱更讓她痛苦百倍。
可她沒有資格去責怪任何人。
不怪翎月的質疑,他堅守千年的道心因她而動搖。
也不怪這殘酷的天道規則,將妖族逼至如此境地。
更不怪自己當初的選擇,因為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延續他生命的辦法。
所有的苦楚、委屈、心痛,她都只能像過去無數次那樣,獨自默默地吞嚥下去。
從被遺棄,到被當作儲備糧,再到異變的痛苦,融入狼群的艱辛……什麼樣的苦她沒吃過?不都這樣撐過來了嗎?
翎月,是她如今拼盡一切也想要守護的妖。
為了他能活下去,哪怕被他怨恨,被他疏遠,她也絕不後悔。
她低著頭,機械地將食物送入口中,味同嚼蠟。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極力壓抑的呼吸,洩露了她內心正承受著何等巨大的痛苦與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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