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87）夜守之人

郭寧荷在薛臨床前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間，她幾乎未曾合眼。

纖細的手掌始終輕覆在薛臨的胸口，將自己體內雖僅百年卻至純無比的妖力，溫和而持續地渡入他體內，小心翼翼地梳理著他因強行逆轉劍氣、硬抗洪荒妖力而變得紊亂不堪的經脈與內息。

她的動作專注而輕柔，眼神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卻沒有絲毫的不耐。目光始終停留在薛臨的臉上，觀察著他氣息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這幅場景，與多年前在皇城時何其相似。

那時，這位逍遙王殿下還是個半大少年，性子跳脫，時常因練劍過猛或是偷偷溜出宮「行俠仗義」而弄得一身傷。

每當他帶著傷齜牙咧嘴地回來，郭寧荷總是會像現在這樣，第一時間出現，沉默而熟練地為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她臉上或許帶著無奈，或許寫滿了「又來了」的疲憊，但手上的動作卻永遠那麼輕柔、仔細。

正是這份隱藏在「職責」與「無奈」表象下的、無微不至的溫柔守護，悄無聲息地滲透了薛臨年少的心。

她從不會多問他為何受傷，只是沉默地履行著護衛的職責，用行動將他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薛臨其實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姐姐或許並非心甘情願當這個護衛，最初可能只是迫於皇命。

他見過她對著堆積如山的宮規皺眉，也見過她因他層出不窮的「奇思妙想」而暗自嘆氣，那雙總是帶著淡淡黑眼圈的眼睛裡，常常寫滿了「被迫上工」的倦怠。

可是……

她那雙總是帶著些許疲憊的眼皮底下，看向他時的眼神，卻從未有過真正的厭煩與敷衍。

她會在他讀書讀到睡著時，悄悄為他披上外衣；會在他因宮中規矩束縛而鬱悶時，陪他偷偷溜到宮牆上看星星；會在他生病發熱時，徹夜不眠地用濕毛巾為他擦拭額頭……

而讓他淪陷的，是初遇那天——

當那頭巨大的熊妖在她面前轟然炸成血霧時，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反應是迅速側身，張開手臂，用自己並不寬厚的後背和衣袍，將他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沒讓一滴污血、一絲腥氣濺到他身上。

那一刻，少女略顯單薄卻無比可靠的背影，以及那雙回頭確認他安危時、帶著狼般警覺卻又透著關切的眼睛，就深深烙印在了少年的心上。從此，他的目光就再也無法從這個名叫郭寧荷的捉妖師身上移開了。

是他。

是他早早告訴父皇薛裴，熊妖是「劍心」所殺，與郭寧荷無關。

也是他，利用了父皇對他的寵溺與期望，順水推舟地促成了後續的一系列「戲碼」——那枚可以自由出入宮禁的玉佩，所謂的「欺君之罪」，以及那個「將功折罪」成為他貼身護衛的懲罰……

這一切，看似是皇帝的旨意，實則背後都有他這位逍遙王世子處心積慮的推動。

他設計了一個溫柔的陷阱，一步步將他渴望的「護衛姐姐」，名正言順地、長長久久地留在了自己身邊。

他想要的，從來就不只是一個護衛。

他想要的，是將這輪看似清冷、卻總在細微處透著溫暖的月亮，牢牢地留在自己的身邊。他想獨佔這份溫柔，這份守護。

他想……姊姊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若是被她知曉，那份讓她心懷愧疚的「欺君之罪」，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他這個看似純良無害的「殿下」的一場精心算計……

若是被她知道，他從那麼早開始，就對她存了這樣的心思，用了這樣的手段……

眼前這個會因為他受傷而疲憊守候、會無微不至照顧他的姐姐，還會用這樣純粹擔憂的眼神看著他嗎？

她會不會覺得他心機深沉？

會不會對他感到失望甚至……厭惡？

這個念頭讓薛臨心中泛起一絲苦澀的恐慌。

他貪戀這份來之不易的守護與溫柔，哪怕這份溫柔的起點，源自於他小小的、不那麼光明的私心。

他閉上眼睛，將那複雜的心緒深深掩藏。

即使她現在成了妖，即使她擁有了新的身份和生活，這份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卻從未改變。

姐姐……還是在他身邊。8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Oi0aaPTR8

無論他變得有多強，無論他走了多遠，似乎只有在她這無言的守護中，他才能找到那份最初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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