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63）人間一遇

逛到一處賣糖葫蘆的攤子前，紅豔的果子裹著透明的糖衣，在燈光下格外誘人。

郭寧荷腳步一頓，眼睛黏在了上面。

「谷主吃不吃糖葫蘆啊……」她小聲嘀咕，帶著懷念，「我之前當捉妖師時很常吃耶……」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這才想起自己現在是「身無分文」的狀態，臉上頓時露出尷尬的神色，訕訕地看向身旁的翎月。

翎月雖不解這紅色果子有何特別，但看她那渴望又窘迫的小模樣，心下已然明了。

他沉默地上前一步，取出幾枚銅錢，遞給店家，然後接過一支晶瑩剔透的糖葫蘆，默默地遞到郭寧荷面前。

「謝謝谷主～」郭寧荷眼睛一亮，開心地接過，卻沒有立刻開吃，而是將糖葫蘆舉到了翎月唇邊，「不過我是想給您嚐嚐～」

翎月看著遞到嘴邊的、散發著甜膩氣息的陌生食物，微微怔住。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順從地低頭，就著她的手，輕輕咬下了最頂端那顆飽滿的山楂。

剎那間，一股極致的甜味混合著山楂的微酸在口腔中炸開，對他這習慣了血肉原味的狼妖而言，這味道著實新奇又濃烈。

好甜……

他微微蹙眉，卻見郭寧荷正一臉期待地望著他，彷彿在等待他的評價。

寧寧喜歡這個？

「我之前都會來這裡買，還有這家攤子的糕點也好吃～那家的烤肉串也是一絕！」見他吃了，郭寧荷像是得到了鼓勵，更加興奮起來，拉著他的手，熟門熟路地在人群中穿梭，如同歸巢的燕子。

翎月只能默默跟上，充當那個負責遞錢和拿東西的角色。

不一會兒，他原本空著的雙手，就多出了好幾個油紙包，裡面裝著各式各樣散發著複雜香氣的人間食物。

翎月看著懷裡這一大堆「戰利品」，有些發愣。

好多……

兩狼逛得盡興，尋了一處靠近河邊、相對僻靜的角落坐下。

郭寧荷迫不及待地打開油紙包，開始大快朵頤，一邊吃還一邊熱情地給翎月推薦。

「好吃嗎谷主？」她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問道，嘴角還沾著一點糖屑和油光。

翎月看著她這副毫無形象可言的吃相，與平日裡狼形時的優雅舔舐截然不同，卻充滿了生動的活力。

他沒有回答，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極其自然地、用指腹輕輕揩去了她嘴角的食物殘渣。

他的動作輕柔而專注，藍眸中映著她有些錯愕卻隨即化為甜甜笑意的臉龐。

然而，這溫馨親暱的一幕，卻恰好被不遠處，一個隱在樹影下的少年，盡數收進了眼底。

薛臨奉旨出宮辦事，途經此處，本想順道感受一下民間慶典的熱鬧，卻萬萬沒想到，會看到這樣一幅畫面——

是翎月，沒錯。

那頭標誌性的銀髮，那即便收斂了妖力也依舊鶴立雞群的冷峻氣質，他絕不會認錯。

可……旁邊那個小女孩……

薛臨的眉頭緊緊鎖起，充滿了困惑與難以置信。他仔細地審視著那個正笑得開懷的少女。

像寧荷姐姐嗎？

不太像。

他記憶中的姐姐，眼底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黑眼圈，眼神時常是空洞而隱忍的，彷彿承載了太多無法言說的重量。

她很少會笑，即便笑，也總是帶著幾分苦澀和無奈，絕不會像眼前這個女孩這般，笑得如此毫無陰霾，如此純然燦爛。

可是……

當那少女興奮地指著河燈對翎月說話時，那清脆中帶著一絲獨特韻律的嗓音……分明就是姐姐的聲音！

還有那眉眼，仔細看去，輪廓確實與姐姐極為相似，只是褪去了所有的風霜與憔悴，顯得無比年輕、鮮活，彷彿時光在她身上倒流了十幾年。

一個荒誕卻又無比接近真相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劈入薛臨的腦海，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姐姐該不會……真的變成狼妖了？」

那個嵩闕提出的、他當時痛苦掙扎卻不得不認為是唯一生路的方法……姐姐她，真的選擇了嗎？

所以她才會變得如此年輕，如此……快樂？

薛臨愣愣地站在原地，不斷地將記憶中那個隱忍、疲憊、總是默默守護他的『姐姐』，與眼前這個靈動、歡快、甚至帶著點嬌憨的少女進行對比。

巨大的差異讓他感到一陣恍惚和陌生，隨之而來的，是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為她獲得新生的慶幸，有對她如今快樂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隔絕在外的、劇烈的失落與酸楚。

她的新生活裡，似乎……已經沒有了他的位置。那個需要她拚死保護的「小殿下」，已經成了過去。

就在他心神激盪之際，遠處的翎月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雙銳利的藍眸倏地抬起，冷冷地掃向薛臨藏身的方向。

薛臨心頭一凜，瞬間從混亂的思緒中驚醒。

他深知此刻絕非相認的時機。他身形猛地向後一縮，迅速隱入了更深的黑暗與熙攘的人潮之中，瞬間消失無蹤。

翎月的目光在那片空蕩蕩的樹影處停留了片刻，並未發現任何異常，只當是某個不經意路過的凡人。

他收回視線，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正舉著一塊糕點，試圖餵給他的郭寧荷身上。

而薛臨，則在喧鬧的人流中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姐姐還「活著」，而且似乎活得很好，這本該是值得狂喜的消息。

可親眼所見的那份親暱與快樂，提醒著他，有些東西，或許真的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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