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54）鏡破無聲

聽到她開口，江雲霨非但沒有回答，反而像是發現了更有趣的東西，立刻眯起了眼睛，臉上露出了極度專注的研究神情。

「聲音……居然跟野獸一樣…..」她喃喃自語，不知何時，手中已經神奇地出現了一本空白的冊子和一支炭筆，開始飛快地記錄起來，完全沉浸在了「觀察樣本」的狀態中。

郭寧荷第一次被這樣的目光注視——那不是憐憫，不是審視，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彷彿要將她每一個零件都拆開來分析其構造與原理的探究欲，這目光讓她有些不自在。

相比之下，旁邊那個傳說中恐怖無比的黑山老妖，此刻竟顯得正常多了。至少，嵩闕還願意聽她說話，並給出了回答。

「就是，變成妖怪。」嵩闕紫眸微轉，語氣平淡地拋出了那個方法。

變成……妖怪？

郭寧荷震驚地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嵩闕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彷彿明白了什麼，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那張俊美的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狼王啊，」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肯定不知道要怎麼讓一個曾經是人類捉妖師接受變成妖怪這件事。居然快一個月了都沒跟妳提過這個方法？」他搖了搖頭，彷彿在感嘆翎月的優柔寡斷。

然而，那雙深邃的紫眸中，卻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也是，畢竟妳曾經是個『人』，」他語氣依舊慵懶，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弄，只是在陳述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事實，「心態上或許真的還不能接受變成『妖』，這點本座倒是能理解。」

嵩闕那雙洞察世事的紫眸，將郭寧荷瞬間變幻的臉色盡收眼底。

他話鋒一轉，開始用言語的刻刀，一層層剝開她試圖掩蓋的殘酷現實：

「但妳想想嘛，」他攤了攤手，目光掃過她扭曲的軀體，「妳現在這副樣子能做什麼呢？連維持這副模樣，都需要本座的紫府妖火時時維繫。除了躺在這裡，讓江大俠當個有趣的研究樣本，」他瞥了一眼正在奮筆疾書的江雲霨，「好像……也沒別的用處了？」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郭寧荷的心裡。

「妳真的以為，」嵩闕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殘酷，「翎月那頭驕傲的狼王，還有那個人類的小殿下，會對妳這副醜陋的、不人不狼的軀殼，以及一個連抬手都費力的女子，無條件地包容幾年？」

他輕輕嗤笑一聲，吐出了最後的判詞：

「不過是麻煩一個。」

他知道，自己精準地戳中了這個前捉妖師內心最脆弱、也最敏感的地帶——她那深植於過往身份認同的掙扎，以及那份不願拖累他人的、近乎執拗的善良。

「麻煩」……

這兩個字，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郭寧荷勉強築起的心防。

嵩闕說的，何嘗不是她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她早已覺得自己是翎月的負累，是薛臨的牽掛，是狼嚎谷一個格格不入的異類。她拼命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卻落得如今連自理都做不到的下場。

她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尤其是那些對她好的人。

眼眶瞬間紅了，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來。

只是那原本因為聽到「解決方法」而亮起一絲微光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濃重的自我厭棄和絕望籠罩。

她甚至無法反駁，因為嵩闕說的，句句都是她不敢直視的「大實話」。

嵩闕滿意地看著她情緒的變化。

啊，奏效了。

他心中毫無波瀾，甚至帶著一絲計劃順利的漠然。

他活了萬年，深知如何利用人性的弱點、妖性的貪婪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同情？憐憫？那對他而言是毫無意義的情感。他自有他想從這場交易中得到的東西。

他從不認為自己是什麼良善之輩，算計與權衡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好妖怪，但他才無所謂。在這弱肉強食、漫長到令人麻木的歲月裡，達成目的，滿足自己的需求，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這個小捉妖師的痛苦與掙扎……不過是達成目的過程中，一點必要的催化劑罷了。

他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郭寧荷在極致的絕望中，被迫抓住他拋出的、那唯一帶著毒刺的「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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