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55）心轉之時

就在郭寧荷被嵩闕那番殘酷又現實的話語擊得心神動搖、幾乎要徹底陷入自我否定的泥沼時，一個清脆又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插了進來，驟然沖淡了那黏稠的絕望氛圍。

「別理他，大妖怪的腦子裡肯定又在算計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了。」

說話的是江雲霨。

不知何時，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前面，竟然架上了兩片薄薄的、透明的奇怪薄片！？

透過那東西，她的目光顯得更加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光芒。

而她手上的動作更是快得驚人，炭筆在紙上飛速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她竟然已經將郭寧荷這副半人半狼、扭曲複雜的形態輪廓，精準地勾勒出了個大概，線條流暢，結構清晰，彷彿不是在畫一個痛苦的生靈，而是在解析某個精密的機關圖紙。

郭寧荷看著江雲霨這副超越時代、完全沒活在仙俠劇本裡的裝扮和行為，一時之間，連悲傷都忘了，只剩下滿心的茫然和不知從何吐起的吐槽欲。

這位江大俠，果然無論是生前還是現在，都如此的……與眾不同。

江雲霨一邊記錄，一邊頭也不抬地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對嵩闕習以為常的拆台：「大妖怪都這樣啦，心思彎彎繞繞的。通常他這樣說話，一定是想從裡面撈到什麼好處。妳聽聽就好，別全往心裡去。」

她終於抬起頭，那透過透明薄片的目光看向郭寧荷，雖然依舊是研究者的眼神，卻奇異地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坦率：

「自己慢慢考慮，別被他嚇到了。我相信啊，那個大狼妖還有那個小殿下，才不會嫌棄妳呢。」

她說著，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滿足的、帶著點八卦意味的笑容，彷彿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誰都看得出來，那兩個對妳別有用心啊～一個笨拙得要命只會默默守著，一個熱烈得像小太陽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嘖嘖。」

顯然，生前就熱衷於撮合薛岸和葉陞的江大俠，對於這種情感糾葛有著異常敏銳的嗅覺和濃厚的興趣。

在她看來，郭寧荷這狀況，比起她當年努力湊對的難度，可能還簡單點？

說完，她又低下頭，心滿意足地繼續她的「數據記錄」大業，彷彿剛才只是隨口點破了什麼顯而易見的事實，留下郭寧荷一個人怔在原地，腦海中反复迴盪著她那句「別有用心」和「不會嫌棄妳」，心中五味雜陳。

嵩闕看著完全無視他精心營造的緊張氛圍、一門心思撲在研究上的江雲霨，那張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無可奈何，又帶著縱容的淺笑。

「真拿妳沒辦法啊～」他攤了攤手，語氣裡聽不出半分責怪，只有一種「隨她去吧」的寵溺。

江雲霨這份純然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專注，這份超脫於世俗算計的純粹，正是他漫長生命中極少觸及、也因而格外珍視的東西，是他願意傾盡所有去縱容她的原因。

他轉向江雲霨，語氣裡帶著點被拆台後的小小抱怨，卻更像是一種親暱的互動：「別把本座的心思都攤開來嘛，這樣就不好玩啦。」紫眸中閃過一絲尷尬，但更多的仍是對她的無可奈何與全然接納。

然而，他們之間這輕鬆的互動，並未能完全驅散郭寧荷心頭的陰霾。

嵩闕的話語依舊扎在她心上。

而江雲霨的安慰，雖然帶來一絲暖意，卻無法解決根本的問題。

她怔怔地躺在那裡，思緒紛亂。

變成妖怪……徹底變成妖怪……

這個選擇背後意味著什麼？

她完全無法想像。

會像谷中其他狼妖一樣，擁有矯健的身軀和悠長的壽命？

亦或者，會發生什麼不可預知的變化？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一旦踏出這一步，她就再也回不去人類社會了。

她將永遠失去作為「郭寧荷」、作為虎山捉妖師、作為薛臨護衛的身份。

過往的一切，都將被徹底割裂。

可是……

如果不選擇改變呢？

就像嵩闕毫不留情指出的那樣，一直維持現在這副不人不狼、連抬手都費力的模樣，她不僅在人類世界無立足之地，恐怕連在妖怪的世界裡，也將是一個無法生存的異類、一個永遠需要被照顧的累贅。

紫府妖火的維繫終非長久之計，嵩闕也明確說了，拖延下去只有消亡。

這樣下去……她連明天都未必能安然度過，又要如何……去兌現對那個少年的承諾？

「要等等我喔！」

薛臨那雙充滿期盼的、亮晶晶的眼睛彷彿又出現在眼前。

「明年！明年這個時候，我還會再來看妳！」

那燦爛的笑容，那毫無陰霾的信任……

如果她連活下去都做不到，又如何能活到明年，與他再次相遇？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絕望與恐懼。

或許……改變，不再是單純的求生本能，也不再是迫於無奈的選擇。

而是為了……能夠再次見到那張笑臉，為了不辜負那份毫無保留的期待，所必須踏出的一步。

即使前路是未知的妖生，即使要拋棄過往的一切。

為了那個約定……她似乎，有了去面對這份「改變」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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