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05）虎山過往

十年前。

那時的郭寧荷，還只是虎山眾多捉妖師學徒中，最沉默、也最格格不入的一個。

即便回歸人類社會，她的靈魂深處似乎仍迴盪著狼嚎谷的風聲。她習慣微弓著背，行走時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一雙黑眸總是帶著野獸般的警覺，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在虎山，捉妖師需精通各種技藝——劍術的凌厲、法器的玄妙、符咒的莫測，乃至於近身肉搏的兇險。

師兄弟們舞劍如虹，祭符生風，而郭寧荷呢？

她學得異常艱難。

握劍的手勢感覺彆扭，繁複的指訣讓她手指打結，就連最基礎的拳腳套路，在她施展出來也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野性，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撕咬。

「寧荷，心要靜，形要正！」師傅的教誨時常在耳邊響起。

她努力了，可那些被視為「正道」的技藝，就像一件件不合身的華服，束縛著她的手腳，讓她無法呼吸。

她彷彿被關在一個無形的籠子裡，渾身的力量無處宣洩，每一次演練都感覺憋悶難受。可以說，那些正統的捉妖手段，沒有一樣能讓她發揮出潛藏在血液裡的、真正的力量。

師傅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沒有再強求，只是在一個黃昏，將一個長木盒遞到她面前。

「打開它。」

郭寧荷疑惑地打開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副奇門兵器——「蝕爪」。那是十隻以玄鐵精心打造的指套，鋒利如狼牙的鉤刃閃爍著幽冷的寒光，複雜的機關結構確保它能牢牢固定在手掌與小臂上。

這不是劍，不是刀，更像是將猛獸的利爪，武裝到了極致。

「既然你學不會『人』的招式，那就用你最熟悉的方式吧。」師傅的目光深邃，既有無奈，更有一種因材施教的智慧，「別再壓抑你骨子裡的東西了，用它來『撕裂』，用它來守護。」

當郭寧荷戴上蝕爪的那一刻，一種血脈相連的感覺瞬間湧遍全身。那冰冷的金屬彷彿成了她肢體的延伸，體內那股躁動不安的力量，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從那以後，山林間便多了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她不再需要繁複的招式，戰鬥迴歸最原始、最高效的法則——潛行、暴起、撕裂！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身影在林間穿梭，如同真正的孤狼狩獵。

妖怪往往只覺一道惡風撲面，喉嚨處便傳來一陣冰涼，隨即視野便被黑暗吞噬。蝕爪的鋒刃精準地切開它們的要害，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華麗的光效，只有最純粹、最致命的毀滅。

凡是被她盯上的妖怪，無一例外，皆是被瞬間撕裂喉嚨，當場滅除。師兄弟們看她的眼神，從過去的輕視，逐漸變成了混合著敬畏與疏離的複雜情緒。

她成了虎山最特殊的一把「刀」，一把雙刃的刀——鋒利無匹，卻也孤獨至極。

正因為這副與眾不同的「蝕爪」，郭寧荷在虎山的日子並不平靜。那閃爍著金屬寒光的利爪，不僅撕裂妖怪，也彷彿在她與同門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鴻溝。

——————

練功結束後的閒暇，是她最難熬的時刻。

三五成群的師姊們聚在廊下或樹蔭底，分享著家裡捎來的點心、新裁的衣裳，或是爹娘來信中的噓寒問暖。

每當這時，郭寧荷總是默默地坐在不遠不近的角落，低頭擦拭著她的蝕爪，那冰冷的觸感是她唯一的陪伴。

但細碎的議論聲，總會鑽進她異常靈敏的耳朵裡。

「看她那武器，邪氣得很，哪像個正經捉妖師？」

「就是，戰鬥方式也跟野獸一樣，嚇死人了。」

「哼，還不是因為沒爹沒娘，身世可憐，師父才格外偏心，給她特製了兵器……」

「沒爹沒娘」這四個字。

讓她擦拭蝕爪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沒有抬頭反駁，也沒有哭泣。只是將那洶湧的酸楚，死死地壓在喉嚨深處。

她其實……很羨慕啊。

羨慕他們能如此自然地喊出「爹」、「娘」，羨慕那兩個字背後代表的，是無條件的疼愛與溫暖的港灣，而不是冰冷的深山與飢餓的凝視。

有一次，她幾乎鼓起了畢生的勇氣，想試著參與進去。

「我……我也曾經有過一個……養母……」

可後面的話，無法吐出。

——但她是一匹狼。

——是一隻從一開始，就盤算著將她養肥了再吃掉的狼。

這個事實如同冰水，瞬間澆熄了她心中微弱的火苗。

菱蘭那雙在深夜閃爍著幽綠貪婪光芒的眼睛，至今仍是她噩夢的來源。

那算什麼「娘」？那根本算不上「家人」吧？

冷靜地回想起來，她在狼群中的十年，不過是從「儲備糧食」被養成了「即將到口的食物」罷了。自始至終，她都只是被視作一樣「東西」，一樣「食物」。

「食物」……怎麼有資格去奢談「家人」呢？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發冷。她最終緊緊閉上了嘴，將那份苦澀的過往連同剛剛萌生的、一絲渴望連結的怯意，一起狠狠咽回肚裡。

講出來又如何？

不過是將自己最不堪的傷痕，攤開在陽光下，成為師兄師姐們另一則更值得津津樂道的茶餘飯話罷了。

她重新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擦拭著蝕爪。既然無處傾訴，那就讓這副利爪，成為她唯一能夠信賴的「同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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