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06）深山過往

那十年深山歲月，是刻在郭寧荷骨子裡的印記，塑造了她最初的模樣。

她的「母親」，那匹名叫菱蘭的母狼，是一位嚴格而高效的老師。

在弱肉強食的荒野中，所有關乎生存的技能，都是菱蘭一點一滴「教」給她的——如何辨識可食的野果與清泉，如何在高聳的樹木或隱蔽的山洞中尋找安全的棲身之所，如何在寒冷的夜晚依靠彼此的體溫取暖，如何憑藉風中的氣味和遠處的聲響，提前預知危險的來臨。

更重要的是，菱蘭將屬於狼的戰鬥方式，深深烙印在她的本能裡。她學會了如何微弓著背，降低重心，讓行動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她學會了如何在撲擊的瞬間爆發出全部的力量，用牙齒和「爪子」瞄準獵物的喉嚨。

長年累月的模仿，讓她的指骨微微變形，指甲也比尋常人類更長、更堅硬，彷彿隨時準備撕裂什麼。

然而，菱蘭畢竟是妖。

她擁有遠超普通野狼的智慧與矛盾。

她會用那帶著些許怪異腔調的人類語言，教導郭寧荷說話，彷彿在精心打磨一件工具的實用性。

但菱蘭也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一個殘酷的真相。

每當菱蘭捕獲到人類獵物時，她總會用各種理由將小寧荷支開——「去遠處的溪邊取水」，或「到山洞深處撿拾乾柴」。

她絕不會讓郭寧荷看見，她是如何用利爪撕開人類的衣衫，如何用尖牙咬斷獵物的喉管，如何享受那溫熱的血肉……

總不能，讓尚未養成的「食物」，過早地目睹自己未來命運的具體畫面。

那會引起恐慌，會讓「食物」變得不再安分，甚至會破壞「飼養」過程中必要的、虛假的溫情。

於是，那十年間，郭寧荷學會了狼的生存，卻從未真正直面狼妖捕食人類的血腥。她活在一個被精心構築的、溫情與野性交織的牢籠裡，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以為身邊的母狼，就是她可以全心依賴的至親。

這種扭曲的「養育」，為她後來得知真相時的崩潰，埋下了最絕望的伏筆。

——————

那一年，郭寧荷十歲。

她記得那天清晨，「母親」菱蘭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甚至用粗糙的舌頭難得親暱地舔了舔她的臉頰。

「晚上……吃大餐。」菱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

小寧荷不疑有他，只覺得母親是要準備什麼特別的盛宴。她歡快地道別，像往常一樣鑽入山林，心中想著定要多抓些野兔或山雞，晚上和母親一起享用，讓她更加開心。

一整個白天，她都在為這個「特別的夜晚」忙碌著。

然而，當傍晚降臨，她帶著獵物滿心期待地回到熟悉的洞窟時，迎接她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洞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陌生的、帶著血腥氣的躁動。

菱蘭站在陰影裡，身軀不再是平日那種矯健的母狼形態，而是完全狼化——體型膨脹了近一倍，毛髮根根豎立如鋼針，獠牙突出唇外，涎水不受控制地從嘴角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灘黏膩的水漬。

那雙她曾依賴的、時而嚴厲時而溫和的狼眼，此刻只剩下最純粹、最飢餓的獸性，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

「吃……晚餐……了……」菱蘭的聲音嘶啞扭曲，不再有絲毫溫度，只有對「食物」最直接的宣告。

郭寧荷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巨大的恐懼像一隻手扼住了她的喉嚨。她丟下手中的獵物，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轉身向外狂奔！

她甚至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只是憑著求生本能瘋狂地跑。樹枝刮破了她的皮膚，石頭絆得她踉蹌摔倒，她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連滾帶爬，不敢回頭。

身後的樹叢裡傳來枝條斷裂聲和沉重的喘息，那是獵食者逼近的死亡節奏。

就在她幾乎力竭之際，前方隱約出現了跳動的火光！是營火！有人類！

一股絕處逢生的狂喜湧上心頭，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撲向那片光亮。火光映照出幾個圍坐的壯漢身影，她張開嘴，想要求救，卻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喘息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然而，那些男人看到她這個突然闖入、衣衫襤褸的髒兮兮小女孩，眼中並沒有浮現憐憫或保護欲。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一種看到「意外之財」的審視與算計。

「哪來的小野種？看起來還能賣幾個錢。」其中一人獰笑著伸出手，抓住了她精壯的胳膊。

絕望如同冰水，再次將她淹沒。

就在此時，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她身後的黑暗中猛撲而出！

「吼——！」

菱蘭來了。

她看到自己的「專屬食物」竟被另一群低等的「食物」圍住，暴怒與食慾同時被點燃。她直接撲向那幾個壯漢，利爪揮舞，獠牙開合，鮮血和慘叫聲瞬間撕裂了夜晚的寧靜。

郭寧荷被眼前的景象徹底嚇瘋了。

她看著那個她稱之為「母親」的存在，正以最血腥、最原始的方式，大口撕咬、吞噬著人類的軀體。腸肚流出，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這比她之前任何一次想像都要恐怖千百倍！

她只是憑藉著最後一絲本能，再次轉身，跌跌撞撞地重新逃入無邊的黑暗之中，將身後那地獄般的景象和咀嚼聲，永遠地刻在了靈魂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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