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109）雙生抉擇

郭寧荷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帶著一絲淒涼，更多的卻是某種壓抑已久、即將破土而出的瘋狂。

她想起了江雲霨——那個總是眉眼飛揚、彷彿世間萬物皆不入心、只顧自己快意恩仇的女子。為什麼江雲霨能活得那麼開心？那麼無憂？

是了。

江雲霨也曾是青雲派寄予厚望的天才弟子，被師長們期盼著修仙大成，光耀門楣。

可她呢？十八歲便毅然決然離開了規矩森嚴的青雲派，憑著一把劍，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成了名動江湖、卻也讓朝廷頭疼不已的「江大俠」。

還有那樁秘辛……薛岸曾無意中提過，十幾年前敵國的覆滅，先帝薛裴的父親能那麼順利地一統江山，背後……似乎還有江雲霨的手筆。

人人敬仰、行俠仗義的江大俠，暗地裡或許是個「叛國賊」，誰又知道呢？

可對江雲霨而言，那算什麼叛國？

據葉陞說，那不過是他隨口提了一個小小要求，她覺得有趣，便去做了。

什麼家國大義，什麼君臣綱常，在她眼裡，恐怕還不如葉陞一句「師父，我想吃糖葫蘆」來得重要。

先帝那般雄才大略、殺伐果決的帝王，據說對江雲霨也是忌憚無比，直到她死了，薛裴還得親自挑選最好的風水寶地，恭恭敬敬地將她安葬，生怕有一絲怠慢。

這女人……根本就是活在所有規則之外！世俗的條條框框，於她而言，形同虛設！

過去的郭寧荷，對江雲霨這樣的存在，只是保持著敬畏，甚至有些怕惹麻煩的心態，敬而遠之。

呵呵……

可如今，她好像忽然明白了。

她郭寧荷，早已不是人了！

她從人變成了妖，被所謂的「天道」硬生生扭曲了形態與命運！人類的倫理常規、身份階級、道德束縛……還憑什麼來約束她這個「異類」？

她徹底懂了江雲霨為什麼能那般不管不顧，活得那般肆意張揚。

因為那都是她自己選擇的人生！或許離經叛道，或許不為世容，但那是她江雲霨自己想要的！

反觀她自己。

她現在在狼嚎谷的生活，看似安穩，翎月待她極好，群狼也逐漸接納她。

可這一切是怎麼來的？是被命運一步步逼到這裡的！是天道在她身上肆意妄為之後，施捨給她的一小塊棲身之地！

這根本不是她主動選擇的人生！是天道強塞給她的殘酷結局！

她為什麼還要被這些強加於身的規則繼續束縛？為什麼還要為了所謂的「大局」、「責任」、「道義」而不斷犧牲自己的意願，讓自己陷入無盡的痛苦掙扎？

一股從未有過的叛逆與決絕，如同野火般在她眼中燃起。

她受夠了！

既然天道不公，既然常規可笑，那她為何不能為自己活一次？

她看著榻上虛弱的薛臨，又彷彿透過虛空，看到了狼嚎谷中那個沉默守候的銀髮身影。

一個瘋狂而清晰的念頭，在她心中逐漸成型。

她不要再被動地等待選擇，也不要再被迫做出取捨。

她要……自己來定規則！

「薛臨，」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當真要娶我？」

「嗯！當然了！」薛臨不假思索，眼中迸發出純然的欣喜。

然而，郭寧荷接下來的話，卻讓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薛臨，我是妖怪，人妖殊途。」她故作憂慮，眉頭輕蹙，「你真娶了我，會被世人唾罵，被史官口誅筆伐，你的逍遙王之位，恐怕也再難『逍遙』。」

薛臨急忙解釋，試圖安撫：「寧荷姐姐，妳想……為什麼父皇要給我取名為『逍遙』？那就是因為他不想干涉我將來的任何選擇，希望我能逍遙自在地過一生——」

「可是我討厭這個封號。」郭寧荷一句話，乾脆利落地堵住了他後續所有的浪漫想像。

薛臨愣住了。

只見郭寧荷微微揚起下巴，那雙已然帶上狼族桀驁的眸子直視著他，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質問：

「為什麼逍遙王可以逍遙過一生，逍遙王妃就不行？」

薛臨震驚地看著她，一時間竟無法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郭寧荷不再迂迴，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虛弱的少年，這一刻，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總是包容、順從的護衛姐姐，而是一個擁有獨立意志、甚至帶著危險氣息的妖怪。

「薛臨，我可以當你的逍遙王妃，但我也要當郭寧荷。」她一字一頓，清晰地宣告。

「姐姐……你在說什麼……」薛臨慌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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