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104）重臨舊夢

劉一峰揮手示意，其餘弟子與長老皆屏息靜氣，悄然退至門外，留下絕對的安靜。

他親自將昏迷不醒的薛臨小心翼翼地扶坐起來，讓其背靠軟墊。接著，他蒼老卻穩健的手，一手握住薛臨冰冷的手腕，另一手則輕輕執起郭寧荷的手。

「記住，」劉一峰的聲音低沉而凝重，「神識相連，兇險萬分。無論在裡面看到什麼，感受到什麼，千萬……不能放開他的手。一旦鬆開，神識斷絕，他可能永陷沉淪，妳亦會遭受重創。」

郭寧荷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反手緊緊握住了薛臨的手。他的指尖冰涼，了無生氣，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灼人溫度的少年截然不同。

就在她握緊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吸力猛地自薛臨手中傳來！

郭寧荷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神魂彷彿被硬生生抽離了軀體，墜入無邊的黑暗與冰冷之中，如同溺水般窒息……

郭寧荷猛地睜開眼，急促地喘息著，卻發現自己並非在青雲派的靜室，而是……站在一間熟悉又陌生的房間裡。

雕花木窗，素雅屏風……這裡是她曾在皇城居住的那間偏殿廂房！

她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白皙，修長，那是屬於人類的手，沒有任何異變的痕跡。

「我這是……？」

還未等她理清思緒，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猛地攫住了她！她記起來了！這一天……是薛臨的十八歲生辰！也是她……因體內被下咒的妖血徹底爆發，從捉妖師異變為半人半狼的惡夢之日！

就是在今天，就在這間屋子裡，她經歷了此生最痛苦的撕裂與蛻變，從此淪為非人非妖的怪物。

恐慌瞬間蔓延四肢百骸，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膚光滑，沒有任何狼毛滋生的跡象，也沒有那錐心刺骨的疼痛。

她顫抖地撫摸自己的臉頰，觸感細膩，沒有凸起的吻部，頭頂也沒有沉甸甸的狼耳。

怎麼會……？

就在她驚疑不定之際，門外傳來了帶著少年獨有清亮與撒嬌意味的敲門聲。

叩叩叩——

「姐姐～姐姐～」

是薛臨！是十八歲的薛臨！

郭寧荷的心臟狂跳起來。

在她的記憶裡，這一天她因感受到體內妖血的蠢蠢欲動，恐懼於即將到來的異變，以身體不適為由，死死鎖住房門，無論薛臨如何呼喚都未曾開啟。那是她第一次對他說謊，也是她與「人類」身份訣別的開始。

門外的少年得不到回應，敲門聲帶上了一絲委屈和急切：「姐姐～今日是我的生辰大宴！一定要來喔！」

看著這扇門，郭寧荷心中百感交集。

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黑暗中獨自承受恐懼的異類。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毅然伸出手，堅定地拉開了門栓。

「吱呀——」

房門開啟，門外陽光正好，少年薛臨眉眼飛揚，笑容燦爛得如同最熾熱的朝陽，手中還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看到郭寧荷開門，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帶著被滿足的欣喜。他將手中的木盒往前一遞，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撇過頭，耳根泛著淡淡的紅暈，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期待：

「姐姐，這是我特意為你挑的！今晚的宴席……穿這件！父皇一定會喜歡的！」

說完，像是怕聽到拒絕，又或是羞於面對她可能出現的反應，轉身便像一陣風似的跑掉了，只留下一個充滿活力的背影。

郭寧荷怔怔地抱著那個尚帶少年體溫的木盒，低頭看向自己依舊正常的人類雙手，再抬頭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

沒有異變。

沒有痛苦。

沒有緊閉的房門和冰冷的隔絕。

只有少年純粹熱烈的笑容，和他塞過來的、承載著笨拙心意的新衣。

一股巨大到無法承受的酸楚與溫暖猛地衝擊著她的心防。這本該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卻成了她多年來不敢觸碰的夢魘。

而此刻，在薛臨破碎的神識深處，他為她構築的，竟是這樣一個……她本該擁有、卻永遠失去的圓滿。

眼淚毫無預兆地瘋狂湧出，順著臉頰滾落，滴在懷中的木盒上，暈開深色的水痕。她緊緊抱著那套衣服，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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