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世浮生錄—狼妃篇 - （105）不再空席

郭寧荷展開那套衣裳——那是一件用料講究、剪裁合身的紅色衣裙，顏色鮮亮卻不顯俗豔，衣襟和袖口以金線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低調中透著華貴與喜氣。

這根本不是侍衛該穿的服飾。

原來……薛臨那天興沖沖地跑來，是想讓她穿上這樣漂亮的衣服，去參加他的生辰宴嗎？

在她原本的記憶裡，這一天她緊閉房門，在痛苦中異變，根本無暇顧及這份被拒之門外的禮物，也從未知曉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依從了內心深處的渴望，輕輕褪下了自己身上那套灰撲撲的、象徵著護衛身份的舊衣，換上了這襲紅裙。

她走到房內那面模糊的銅鏡前，怔怔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鏡子裡，是她還未異變時的人類樣貌。眉眼依舊帶著幾分英氣，但長年的壓抑、身為護衛的緊繃，讓她的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疲憊與黯淡。

她抬手，輕輕撫過鏡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又釋然的弧度。

「原來……我以前看起來，是這樣的沒精神啊。」

既然穿上了他精心準備的衣裳，既然要參加這場她曾經錯過的生辰宴……

「那就……給他留下一個好點的印象吧。」

她坐到鏡前，打開了自己那個簡陋的妝奩。裡面只有最簡單的胭脂水粉。在狼嚎谷的幾年，她偶爾也會與谷中一些愛美的母狼學習如何用天然的植物汁液或礦石粉末裝點自己。

她們教她如何勾勒眉眼，如何點染唇頰，讓自己在月夜下看起來更加靈動美麗。

那些在狼嚎谷學到的、帶著野性與自然美的妝扮技巧，此刻被她小心翼翼地運用起來。

她取來淺色的胭脂，細細暈染在眼窩和雙頰，驅散了那份疲憊與蒼白。最後，她點上口脂，瞬間點亮了整張臉龐。

她沒有盤複雜的髮髻，只是將一頭長髮梳理順滑，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挽起，等她再次抬頭望向銅鏡時，鏡中的人已然不同。

依舊是那張臉，疲憊與黯淡一掃而空。紅衣映襯著她精心描繪的妝容，英氣中透出難得的嬌妍，眉眼間流轉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人光暈。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笑。笑容裡，帶著一絲懷念，一絲感傷，更多的是釋然與一種重新來過的勇氣。

這不僅僅是一場梳妝，更是對過去那個壓抑自我的告別，是對這份遲來心意的回應，是將那個來不及完成的願望，親手塗抹上她此刻能給予的最美好的色彩。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推開房門，朝著記憶中舉辦生辰宴的宮殿方向，邁出了堅定的步伐。

這一次，她不會缺席。

郭寧荷走在通往正殿的宮道上。經過那扇朱漆宮門時，她彷彿看見小薛臨躲在門後，被她找到時氣鼓鼓又忍不住笑出來的模樣。

走過那道長長的迴廊，耳邊依稀響起少年清亮的笑聲，記憶裡是他張牙舞爪地扮演「鬼」，而她總是無奈又縱容地被他拉著手腕，在這廊下奔跑躲藏。

每一處轉角，每一塊地磚，似乎都殘留著過往的溫度。那些被她深埋心底、以為早已模糊的畫面，此刻清晰得令人鼻酸。

她曾是那樣克制而壓抑地守在他身邊，如今以旁觀者的視角回望，才驚覺那段時光裡，竟交織著如此多的溫馨與不捨。

當她終於走到正殿門口。深吸一口氣，邁過那高高的門檻。

剎那間，殿內的交談聲似乎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驚豔，有訝異，但更多的，是認出她後發自內心的欣喜。

幾位看著薛臨長大的老宮人甚至悄悄抹了抹眼角——他們都知道這位郭護衛對小殿下而言有多特別，能見她盛裝出席，實屬難得。

「姐姐！」

一道身影瞬間穿越人群，蹦蹦跳跳地來到她面前。十八歲的薛臨，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毫不避嫌地一把牽起她的雙手。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顯然是被她不同於往日的精心妝扮所驚豔，隨即綻放出一個更加燦爛的笑容，拉著她就往主位方向走。

「姐姐你終於來了！快來這邊坐！」

他竟直接將她拉到了自己座位旁邊，那本是留給極親近之人或身份尊貴客人的位置。

「殿下！這……這於禮不合！」郭寧荷心下一驚，下意識地想要掙脫起身。

身為護衛，怎能與皇子同席，還是這般顯眼的位置？

然而，薛臨卻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力道不容拒絕。他側過頭，臉上帶著生辰特有的、被縱容的任性與純然的快樂，聲音清澈：

「沒關係，今天我高興～」他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姐姐可以大膽坐我旁邊～」

看著少年那雙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盛滿了星光與喜悅的眼睛，郭寧荷的心軟了下來，那顆在狼嚎谷變得堅硬許久的心，彷彿被這久違的溫暖悄然融化。

她終是沒有再多說什麼，順從地在他身側坐下，任由自己的手被他緊緊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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