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內，越來越多學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們紛紛噤聲，低頭盯著徹底斷網失聯的手機，驚慌地交換著眼色。妲的目光掃過校董席，幾位校董正湊在一起，掩著嘴低聲交談，神情莫測。這時，羅傑的父親抬手打了個手勢，候在一旁的學生會成員立刻快步上前，彎腰聽他低聲吩咐。

　　下一秒，他們便如訓練有素的隊伍，動作整齊地朝台上逼近，空氣中的緊繃感瞬間拉到極致。

　　剛趕到會場的張奇見狀，立刻衝上前阻攔。他卯足力氣撞向對方圍成的人牆，好幾次撞開一道縫隙，卻又在下一秒被更多人湧上來推回。肩膀撞得生疼，可對方人多勢眾，他孤身一人，根本攔不住這股洪流。不過片刻，他就被推搡著退到角落，拳頭攥得死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羣人步步逼近典禮台，滿心焦灼，卻無能為力。

　　「住手！」

　　一道清冷而堅定的女聲響起，恰似一場及時雨，澆滅了他心頭的慌亂。

　　眾人聞聲回頭。妲的母親不知何時已站在人羣最前方，穩穩擋住了學生會成員的去路。

　　「校長夫人……」為首的幾個學生猛地剎住腳步，臉上浮起猶豫，你看我、我看你，先前的強硬瞬間弱了大半。

　　妲的目光卻異常沉穩。她微微側頭，望著母親擋在身前的背影，心底再一次無比確信——只要對面站著的人不是魏武，母親永遠會毫不猶豫地將她護在身後。

　　從前魏廉的母親出言羞辱她時，母親會立刻厲聲反駁，寸步不讓；此刻她身陷危局，母親更是能瞬間收起所有軟弱，毅然決然地站到她身前。

　　若有人問她，為何在經歷了無數次失望後，依舊不忍傷害母親，依舊對母親懷有期待——

　　眼前這一幕，便是她全部的理由。

　　「夫人，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您別讓我們難做……」

　　「奉命？」妲的母親一聲冷笑，目光如刀鋒般掠過面前眾人，彷彿要將每一個企圖傷害女兒的面孔刻進心底，「奉誰的命？台上站著的是我女兒。今天，誰敢動她一根頭髮？」

　　「動了又怎樣？」

　　囂張的聲音驟然響起。學生會成員立刻向兩側退開，羅傑慢悠悠地從人羣後走出，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師母，您還是回觀眾席坐著吧。」他漫不經心地整理著袖口，語氣裡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這裡的事，沒您插手的份。」

　　説著，羅傑便徑直擦過妲母親的肩頭，腳步不停，就要往台上闖。妲母親下意識探手去拽他，指尖剛要觸到衣袖，卻被旁邊兩名學生猛地架住胳膊往後扯——她終究只是一個女人，哪有對抗多人的力氣。

　　羅傑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勾起得意的笑，抬步便朝台上走去。那步步逼近的身影，看得妲心底驟然一冷。

　　不料兩人眼前，突然又橫亙起一道人牆。

　　一羣普通學生緊緊擠在一起，男男女女肩並著肩，連一絲縫隙都沒留。最前頭的女生奮力張開手臂，像一道屏障般攔在前方，右手虎口還沾著未乾的血跡——赫然是小珍。

　　「小珍？」羅傑挑了挑眉，走上前，伸手就想捏她的臉，語氣輕佻又帶著戲謔，「連你也要攔我？別忘了，我可是你男朋友。」

　　「放屁！」小珍猛地拍開他的手，眼神裡燃著怒火，咬牙切齒地喊道，「我全都知道了！你根本就是個騙子！」

　　羅傑嗤笑一聲，故意上前和她推搡了幾下，卻沒用力。那姿態，像極了在逗弄一隻炸毛的小貓，全然沒把她的反抗放在眼裡。

　　可妲全都看見了。

　　她怔怔望著台下那道緊緊護住自己的人牆——他們中有好幾個都是同班同學，那些曾在她弄丟書本時漠然旁觀的同學。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一陣發顫的悸動順著血管漫開。

　　人牆裡還有不少陌生面孔，可更多的，是被她過去的自私與冷漠親手擦去的臉。她記不清誰曾在她窘迫時遞過援手，此刻卻從他們並肩而立的姿態裡，真切汲取到了從未有過的力量。她沒親眼見過阿傑、馬克和孫的慘案，但看著台下校董們閃躲心虛的眼神，再對照自己的遭遇——她徹底信了。

　　信了學校掩蓋的惡行，信了學長們承受的苦難，也信了博深曾經的掙扎。

　　一個諷刺的念頭浮上心頭：學校將這些同學聚在同一屋簷下，可真正守護著他們的，從來不是校園裡那些冰冷的高牆，而是眼前這些鮮活而溫暖的血肉之軀。

　　既然如此——

　　憑什麼還要她歌頌這所學校？憑什麼要為台下那羣虛偽的當權者高唱讚歌？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直直刺向校董席，聲音清晰而堅定：

　　「看來，校董們不太滿意我剛才的致辭……」

　　話音落，她狠狠攥皺手中的稿紙，抬手扔在地上。

　　「那我不妨，重新來一次。」

　　羅傑原本還在戲弄小珍，聽見這話突然停下動作，抬眼看向妲，眼神裡多了幾分饒有興致。

　　——無所謂。反正今天在場的人，但凡敢多嘴説一句不該説的，誰都別想活著出去。

　　——

　　「尊敬的各位校董、校領導、老師、校友、同學們：大家好，我是高三一班的何生妲。今天，我非常榮幸能代表全體同學，在母校七十一週年校慶這一莊嚴的時刻發言。」

　　「有人説，名字是人生的第一份禮物。我的名字『生妲』，便源於父親對歷史的獨特理解——他總堅信，被書寫的故事未必是真相。我出生時滿臉褶皺，尋常父母或許只會笑稱『醜娃娃』，父親卻執意誇我生得好看，為我取名『生妲』，取意『生來如妲己般美貌』。母親當時極力反對，她不解，古代美人眾多，為何偏要選一個『紅顏禍水』？父親卻反問：『妲己真的錯了嗎？一個女子，真有撼動整個王朝的力量？難道紂王的昏庸，要全算在她頭上？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不是嗎？』最終，他説服了母親。於是今天，站在這裡的，是何生妲。」

　　「回顧過去三年，我深深『感激』母校所賦予的『知識與品格』——尤其是這所曾經的男校，教會我如何委屈求存，不斷壓縮自己的生存空間；如何在荒謬的規則面前低頭，將沉默練成一種妥協的美德。它讓我學會把自己壓成一顆渺小的點，突兀卻不敢張揚，只為以後能在滿是『大人』的社會裡苟存。」

　　「一九五四年，幾位修女歷盡艱辛，親手創立了聖瑪麗學校。然而，這所寄托信仰的學府，最終的話事權卻落入一羣毫無信仰之人手中。他們不僅霸佔校名，更公然褻瀆聖母瑪麗亞之名，連最基本的良知都已喪失。説來荒謬——那些只啃過幾頁《創世紀》的教職員們，總愛強調夏娃是亞當的一根肋骨，卻彷彿永遠忘記：千百年來的每一個男人，無一不是從女人的身體裡出來的。」

　　「二零零八年，學校迎來一次重大轉變——正式由男校改為男女同校。初入校園的女生還不知道，這扇看似通往平等的校門，實則是將她們拖進深淵的入口。後來我才明白，這場所謂的『改革』，竟是用兩位學長的清白換來的。」

　　「一羣被慾望衝昏頭腦的師長，為了合理化招收女生的決定，污衊阿傑與馬克學長是『同性戀』，還編造出『長期缺乏異性接觸導致性向扭曲』的荒唐理由。他們毫無顧忌地將兩位無辜者推向輿論的審判台，用莫須有的罪名肆意褻瀆他們的感情。這一切卑劣行徑，不過是為了滿足他們禽獸不如的私慾。」

　　「而校董會那些道貌岸然之輩，或冷眼旁觀，或默許縱容，甚至主動為虎作倀。説到底，他們的沉默與配合，不過是因為貪念權力，放不下那點控制欲罷了。」

　　「從『改革』那天起，女生的噩夢便拉開了序幕：反抗會換來暴力，沉默又讓人崩潰，自殺的陰影就這麼籠罩下來。而那些逝去的生命，最後都被悄無聲息地埋進了教學樓後方那片樹林，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有人下意識捂住嘴，有人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個渾身緊繃的女生身上。

　　短暫的死寂過後，驚詫的議論如潮水般湧起。混亂之中，羅傑的嘴角卻勾起興奮的弧度。他緩步走到台下中央，像欣賞獵物般凝視著妲，顯然這點騷動遠不能滿足他的惡趣味。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幾名學生會成員立刻會意混入人羣。轉眼間，「騙子！」「胡説八道！」的倒彩聲便與維護妲的聲音激烈碰撞，整個會場瞬間陷入沸反盈天的爭執。

　　妲不得不拼命擠出聲音。她不能停，絕不能讓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繼續爛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裡。

　　「今年初，學校翻修教學樓時，順便『整理』了樹林裡的亂葬崗。」她的聲音抑制不住發顫，目光掃過台下臉色大變的校董們，「那裡躺著我們的學姐，躺著我的同學趙柔美，也躺著羅傑害死的女孩——」

　　羅傑依舊立在台下，脊背挺得筆直。身後愈演愈烈的騷動，反倒將他襯得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妲艱難地嚥下乾澀的唾沫，視線死死鎖住他，繼續説道：

　　「可是你……也會害怕罪行敗露啊。」

　　「所以校董會又編了個新故事——『鬼魂復仇』。」妲的笑聲裡浸滿悲涼，「他們説，是當年的阿傑學長含怨而死，化作厲鬼嫉妒生者的幸福，專門附身男生去殺害女生。魏廉自願當那個被附身的容器，而我，是被挑選的女主角。」

　　這話如同驚雷炸響，校董席瞬間陷入混亂。有人不安地挪動身體，有人鐵青著臉攥緊拳頭——若説當年阿傑的死是他們間接造成，那此刻妲的指控，無異於指認他們教唆殺人。

　　羅傑的父親猛地起身，手指直指台上的妲，嗓音因震怒而嘶啞：「注意你的言辭！要殺你的是魏武！是他自己心術不正！」

　　「是啊，魏武確實想殺我。」妲發出乾澀的笑聲，喉間泛起撕裂般的痛楚，「誰讓我是他那個永遠不聽話的繼女，是他眼中拔不掉的釘子。可最初我也困惑，他那樣窩囊怯懦的人，哪來的膽量殺人？就在剛剛，我才徹底明白……」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像剛磨好的利刃，直直剖開校董席上每一個人：

　　「他敢這麼做，是因為有你們這羣混蛋在背後給他兜底！」

　　話音剛落，她又下意識轉向樹林的方向，眼神裡裹著一層説不清的複雜——有恨，也有一絲對同是棋子的悲涼：

　　「但魏武大概也沒料到，你們會這麼快就打算把他推出來當替罪羊吧？」

　　她一直覺得魏武蠢，蠢到被人當槍使。可此刻看著校董們死性不改的眼神，她突然覺得自己更蠢——蠢到曾以為只要躲開魏武，就能逃出生天。

　　「我終於明白了。我要死，不是因為我是他討厭的繼女兒，而是因為我是個女生。」妲的聲音沉了下去，字字都透著絕望的清醒，「如果我是他的繼子，如果我是男生，他就算再恨我，也找不到合適的刀對我下手。可只要我是女生，我就像被扔進了一個裝滿號碼球的彩池，隨時都可能『中獎』——我跟他那近乎惡緣的親緣，頂多算附在球上的一點壞運氣，而性別，從最初起就是焊死池口的枷鎖，把我牢牢鎖在裡面，等著被厄運挑中。」

　　台下洶湧的聲浪幾乎要將人徹底吞沒。妲感到胸腔裡有團烈火在灼燒，她猛地仰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嗓音裡迸發出積壓已久的憤怒與不甘：

　　「萬幸！我活下來了——！」

　　「可活下來，又能怎樣？」

　　她的聲音陡然低沉，帶著無力的悲涼，「就算畢業了，逃離了這座名為學校的牢籠，我又能真正逃往何處？大學、職場、社會……我的底色永遠是『女性』，我的遭遇永遠不會變……」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掃過台下每一張面孔，近乎歇斯底裡地吶喊：「看清楚！這所封閉的學校，根本就是外面世界的縮影！」

　　儘管拼盡全力，她的聲音仍被淹沒在愈演愈烈的喧囂中。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鼓起全部的勇氣，絕不能就此沉沒。她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喉間，朝著混亂的會場發出震徹雲霄的呼喊：

　　「喂——！」

　　「喂——！」

　　「你們全都給我聽好——！」

　　突然，「嘭！」的一聲巨響炸開，幾片陶瓷碎片飛濺而出，擦著妲的眼前飛過。

　　她渾身一僵，嚇得定在原地，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台下所有爭執戛然而止。眾人驚恐地望向聲音來源——一個摔得粉碎的花盆，正躺在典禮台與觀眾席之間的空地上，飛濺的泥土離羅傑的皮鞋僅半步之遙。

　　羅傑垂眸看向自己的右手臂，一道鮮紅的血痕正順著手臂往下淌。他皺了皺眉，舉起受傷的手，示意手下立刻去體育館天台查看。

　　張奇就在上面。

　　妲仰頭望向天台——混凝土平台從體育館外牆稍突出來，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她所在的典禮台緊貼著建築外牆，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護欄底部投下的陰影。

　　但她心裡再清楚不過：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是張奇用危險為她爭取來的、稍縱即逝的機會。

　　她抓住這寶貴的間隙，提高聲音説道：

　　「我的命運——終究和那個被污名化千年的妲己一樣！和阿傑、馬克學長一樣！和那些逝去的學姐一樣！和柔美一樣！」

　　「我們有嘴——可每一聲辯解都被堵在喉嚨裡！我們有手——可哪一雙能撕開這吃人的鐵幕！」

　　「明明都是一樣的人，我們從來都不貪心，不求名也不求利，心裡只裝著最基本的渴望——渴望能被公平對待，不用被隨便貼上污名的標籤，更不用被人無端踐踏傷害！」

　　「生而為人，我們就不配得到最起碼的尊重嗎——！」

　　最後那句質問撕裂了她的嗓音，每個字都帶著血腥氣。

　　可台下的騷動很快死灰復燃。辱罵聲與辯護聲相互衝撞，有厲聲斥責妲的，也有奮力為她辯解的。趁著這片混亂，校董們已悄然起身，試圖溜走。

　　口角瞬間升級為肢體衝突。在羅傑的示意下，學生會成員如凶神般撲上，粗暴地搶奪、拍打在場者的手機與攝像設備；更有一些壓抑已久的人趁亂宣洩怒火，拳腳相向間，操場上的混亂如潑灑的燃油般迅速蔓延，暴力的野火頃刻間吞噬了整片場地。

　　人羣的推搡讓小珍身不由己，她踉蹌著後退，直到後背抵上典禮台的邊緣才堪堪停下。慌亂中她伸手扶住身旁的金屬支架，虎口卻驟然傳來一陣尖鋭的刺痛——那根支撐舞台的鋼管，接口處裸露出參差不齊的金屬斷口，正狠狠劃在她尚未癒合的傷口上。她像被電流擊中般猛地縮回手，指尖滲出的血絲與心頭翻湧的不祥預感交織，讓她渾身發冷。

　　妲站在台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台下失控的亂象，恍惚間竟覺得眼前不是混亂的操場，而是一個被狠狠捅破的馬蜂窩——嗡嗡作響的憤怒、不受控的衝撞、四處飛濺的戾氣，而親手將這一切引爆，讓秩序徹底崩塌的，正是她自己。

　　天台上，羅傑的手下已經衝了過來。四人分別鉗制住他的手腳，博深連日來的訓練在絕對的人數壓制前顯得如此徒勞。見張奇已被牢牢制住，一名嘍囉冷笑著後退半步，攥緊拳頭蓄力揮出——

　　就在拳風襲來的剎那，張奇猛地俯身，像被風吹彎的草稈般貼地閃避。這是博深教他的最後一招：躲，別硬抗，更別為了反擊傷害自己。出拳的人沒料到他還有動作，慣性讓拳頭收不住，又被旁邊抓著張奇手臂的同夥絆了個趔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伴隨著一聲短促的嘶喊，從天台邊緣直墜而下。

　　妲腳下的禮台都跟著顫了顫。

　　尖叫聲陡然炸開的同時，一片溫熱的液體潑濺上來。她渾身僵直，眼睛死死閉緊，可感官卻在黑暗中變得無比清晰——幾滴帶著衝勁的血珠格外沉，精準砸在她臉頰，甚至濺到嘴唇上。她下意識地抿緊雙唇，那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卻已蠻橫地鑽過唇縫，絲絲滲入舌面，在她口中迅速瀰漫開來。

　　再次睜眼時，那具血肉模糊的軀體正以一種卡頓的慢動作，順著典禮台邊緣僵硬地滑落，最終消失在視野下方。幾乎是同時，尖叫聲撕裂了空氣，人羣如同決堤的獸羣，在恐慌的驅趕下互相推擠、踩踏，瘋狂湧向唯一的出口。

　　妲卻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渾身僵在原地。臉上、頸間的血順著皮膚蜿蜒而下，帶著蝕骨的寒意，彷彿要纏住她的四肢，將她一同拖進亡者棲身的黑暗深淵。

　　然而下一秒，她緊繃的唇角竟扯出一個怪異的弧度——那笑容扭曲又悲涼，深處卻藏著一絲連自己都心驚的慶幸。慶幸墜落的身影只有一個，更慶幸，那不是張奇。

　　這股慶幸衝昏了她的神思，讓她絲毫未曾察覺，方才還在觀眾席前方的羅傑，早已不見蹤影。

　　直到左側台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每一步都帶著踏碎骨頭的狠絕，妲才猛地驚醒，猝然回頭——

　　羅傑正徑直衝向典禮台。他右手裡緊攥著一抹暗影，那不顧一切的姿態，目標明確得令人膽寒。

　　妲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捏緊。她甚至來不及辨認那黝黑物體是刀是棍，身體已先於意識做出最本能的反應，向側方猛地撲去——

　　——

　　另一邊，魏廉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又站了起來。

　　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劇痛。心底那點僅存的希望，也在這撕裂般的疼裡，碎得徹底。

　　「為什麼……」

　　滾燙的眼淚混著血珠滑落，他從喉間擠出破碎的氣音，每個字都浸著化不開的絕望，抖得快要沉下去。

　　「我又沒對你做過什麼……為什麼要來招惹我……為什麼你就是不肯放過我——！」

　　沒等他説完，博深跌跌撞撞地撲來，破皮的手帶著未乾的血漬，狠狠扣住他的衣領。下一秒，那句凍滿冰碴的斥責狠狠砸進魏廉耳膜：

　　「就是因為你什麼都不做！」

　　兩人失衡的身體重重撞在樹幹上。博深喘著粗氣，眼底翻湧著滔天怒意，每個字都從齒縫間碾碎迸出：

　　「就因為你眼睜睜看著羅傑和陳潘作惡……因為你他媽的袖手旁觀！」

　　這場糾纏早已變成失控的廝打。兩人從這棵樹扭打到那棵樹，新傷不斷滲血，舊傷被扯得重新裂開，汗水混著血水，在皺巴巴的衣衫上暈開一塊塊斑駁。

　　「你以為我為什麼專挑你作對？」博深死死瞪著他，眼底的血絲幾乎要迸裂，「不是因為你壞——是你太懦弱了！」

　　那聲音裡淬著恨鐵不成鋼的怒火，「你跟在那些渣滓後面裝乖賣巧，説到底，不過是怕被排擠，怕最後只剩自己一個人！」

　　話音落，博深鉚足全身力氣，一拳砸在魏廉的胸口。隨著一聲壓抑的乾咳，魏廉本就虛軟的身子再也撐不住，順著樹幹狼狽地滑坐下去。博深自己也因用力過猛失了平衡，連連後退好幾步，直到腳跟抵住一塊石頭，才勉強穩住身形。

　　魏廉背靠著樹幹，胸口陣陣發悶——博深剛才那一拳，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打碎，可這份痛，遠不及被戳穿真相時，心底那陣密密麻麻的絞痛。

　　博深扶著膝蓋，彎腰緩了緩才喘勻氣息，聲音裡帶著未散的怒意與失望：

　　「這樣幫你父親……你對得起那兩位死去的學長嗎？」

　　魏廉沒再反駁。他已沒力氣爭辯，連放聲痛哭的餘力都已耗盡，只剩眼角的液體不斷湧出，順著臉頰往下淌，源源不絕，又滿是無力。

　　漫長的時間裡，空氣中僅流動著兩人粗重的喘息，混雜著林間細碎的風聲。這時，博深晃了晃發沉的頭，眼前的景象都跟著模糊了幾分。他下意識抬手摸向後腦，指腹剛觸到傷口，便再次感受到那股黏膩的溫熱，瞬間漫開一片濕意。

　　「哼……」

　　一聲乾澀的輕笑從他喉間溢出。不知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嘴角微微牽動，可那點弧度還沒來得及拉滿，就被翻湧上來的疲憊壓得淡了下去。

　　「看來，這下真的要走了……」

　　眼底漫起一層透明的水光，博深沒有回頭，只是拖著灌了鉛般的身軀，一步一頓地朝操場的反方向挪去。雙腿像陷進黏稠的泥沼，每抬起一次都要耗盡全身力氣，明明走了許久，腳下的路卻只往前延伸了短短幾米。

　　魏廉的目光被那道漸遠的背影狠狠紮了一下。他猛地梗直脖頸，聲音裡帶著急促的喘息：「你要去哪……」

　　那道背影沒半分停頓，像沒聽見他的話，只隨著腳步一點點往灰濛濛的天色裡沉。無人應答的寂靜瞬間漫過來，像冰冷的潮水順著魏廉的腳踝往上爬，漸漸漫過胸口、淹沒口鼻。積壓的憤怒與莫名的恐懼在胸腔裡交織、膨脹，最終衝破了喉嚨。

　　「我問你要去哪......！」魏廉低吼著，爆發出身體裡最後一點氣力，猛地抓起手邊一塊稜角尖利的石頭，死死扶著身旁的樹幹，硬是從地上撐了起來。喉嚨裡擠出的聲音像破舊的風箱，嘶啞得幾乎不成調：「站住——！」

　　他鬆開扶著樹幹的手，雙腿立刻不受控制地發顫。剛往前挪一步，就身形一歪，猛地撲出好幾步，小腿重重磕在一截斷木上。

　　那斷木表面已然開裂，爬滿焦黑裂痕，瞧著是被雷劈過的頹敗模樣，斷面邊緣卻異常平整，透著股説不清的規整。

　　可魏廉哪有閒情在意這些，就連腿上一陣陣的鈍痛也顧不上了。他連低頭看那截斷木一眼都沒有，只慌忙捂著發悶的胸口，一步步往前追，目光像釘子一樣，死死釘在博深絕不回頭的背影上。

　　就在拉近的瞬間，他猛地抬起握石頭的手，嘶吼著破口而出：「我讓你站住——！」

　　預想中的砸中聲並沒有響起，取而代之的，是鞋底碾過樹葉的打滑聲。

　　腳下泥土混著碎草猛地一滑，原本堅實的地面轉眼變成流沙，狠狠將魏廉往後拽去。

　　他失控地向後倒去，涼風還沒撲到臉上，胸口就炸開一陣撕裂般的鋭痛——剛才磕到的那截開叉斷木，像一把早已等在那裡的利刃，分毫不差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彼時博深的腦子早已混沌一片，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只蟬在盛夏午後拼了命地嘶鳴，身後的任何動靜都被這嘈雜淹沒。他只是循著心底模糊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腳步裡帶著種近乎倉皇的急切，彷彿再慢一點，就再也來不及離開。

　　被斷木貫穿的魏廉仰面望著天空，視線如同蒙上毛玻璃般漸漸模糊。身體早已被釘死，連指尖都再難動一下，他已經哪都不能去，唯有意識掙脫了軀殼的束縛，像斷線的風箏般晃晃悠悠，飄向遙遠的過往。

　　心底有個聲音反覆叩問，帶著瀕死的沉鈍，一次比一次清晰：

　　自己的人生，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錯的？

　　是動了殺害妲的念頭那一瞬？

　　是母親離世後，只剩父親與沉默相伴的那一瞬？

　　還是從他裹著襁褓降生，成為魏武兒子的那一瞬？

　　幾滴冰涼的液體突然落在臉上。

　　魏廉遲緩地眨了眨眼，才發覺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這本該帶著暮春溫柔的五月雨，落在皮膚上卻針刺般冰涼，如同寒冬落雪。

　　雨絲淅淅瀝瀝地穿過枝葉縫隙，浸潤著林間的每一寸土地。它溫柔地洗滌著這片土壤，又彷彿在為那些遊蕩在林中的魂靈，輕輕拭去蒙受的冤屈。

　　——倘若它們真的存在。

　　雨霧朦朧中，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帶著熟悉的嗔怪：「你怎麼還躺著啊？」

　　「……小妲？」

　　魏廉吃力地偏過頭，看見少女正跪坐在他身旁，而周圍熟悉的陳設讓他恍惚：

　　這裡，好像是活動室。

　　「快起來，魏文在門外等著呢。」

　　妲的聲音像一根堅韌的細絲，纏繞住下沉的意識，將他從混沌的泥沼裡一寸寸提拉出來。緊接著，柏文帶笑的聲音也從門口那頭傳來：

　　「我都歇夠了，你怎麼還在這兒磨蹭？」

　　妲嘆了口氣，語氣裡一半是埋怨一半是認命，「你們叔侄真是齊心，天天在體育館同進同出練籃球，連我也被你們拴在這兒了。」

　　魏廉的思緒還纏著未褪的泥濘，他仰視著妲在光中的輪廓，氣若柔絲：

　　「我們……要去哪嗎？」

　　妲被他這迷糊勁兒逗樂了，拍了下大腿説：「去你家呀！」她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阿姨不是説今晚會做一頓豐盛的嘛？」

　　這輕輕一推，卻精準撞在了魏廉胸口的傷口上。劇痛如燒紅的鐵柱瞬間刺穿神經，魏廉猛地抽氣，一聲壓抑的慘哼脫口而出，額角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活該。」

　　妲沉默了一下，低聲吐出這兩個字。

　　她沒再看他，利落地拍拍裙子站起，轉身時，頰邊的髮梢劃過一道弧線。

　　「我和柏文先走了，」她最後丟下一句，聲音混著漸遠的腳步聲，「你快點跟上來。」

　　「不，不要走……」

　　魏廉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兩個身影，可指尖只穿過一片冰涼的雨霧。眼前的兩人漸漸變得模糊，身影慢慢重合，最後縮成一個小小的點，消融在無邊的雨幕裡......

　　雨聲似乎小了些，遠處卻傳來警笛與救護車的嘶鳴，一聲接一聲刺破凝滯的死寂。博深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視野裡，他像是鬼使神差般，終於回頭望了一眼操場的方向。那停頓的幾秒裡，空氣都似凝固了，直到他肩頭的血跡在雨水中暈開更暗的色塊，才像是終於寄託完某種無聲的牽掛，緩緩轉回頭，繼續向前走。

　　魏廉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視野中的一切開始快速褪色、模糊。博深的身影消失了，雨絲的聲音聽不見了，連胸口的劇痛也在慢慢消散——

　　最後一道光被徹底吞沒，他的世界，從此沉入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