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後的那片樹林，向來是校園裡最陰森的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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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天古木張著鬼爪般的枝椏，將天光撕扯得支離破碎。林間常年瀰漫著化不開的陰翳，即便外面烈日當空，林內依舊昏沉如永夜。據説曾有學生在此迷失，後來更傳出有人喪命的駭人傳聞。年深日久，這片樹林便成了師生們心照不宣的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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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學長，你們走慢些……」張奇緊趕幾步，聲音在幽暗的林間發顫，「我都快跟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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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倏地停步，回頭瞥他一眼，眉梢掛著漫不經心的嘲弄：「怎麼？這就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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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縮了縮脖子，喉間彷彿又泛起被扼住的窒息感。他抿緊嘴唇，小聲嘟囔：「這林子……聽説很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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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慫包模樣，看得博深從鼻腔裡溢出一聲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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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就對你這種貨色抱有期待……」他搖了搖頭，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只甩過來一句冷冰冰的話，「你要是跟丟了，就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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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臉色一白，慌忙加快腳步追上去，只是肩膀繃得像塊鐵板，步伐都顯得有些踉蹌；博深卻步履輕捷，幾個箭步便追上最前方的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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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做？」他側頭看她，語氣依舊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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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怔了怔：「什麼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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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説你，」博深第二次譏笑出聲，「就準備這麼直接進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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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你們在嗎？」妲立刻反駁，聲音裡帶著孤注一擲的僥倖，「你們假裝路過，他看到有人在場，總不會敢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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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博深叉起腰，仰頭望了望頭頂交錯如網的枝椏，語氣裡滿是荒謬，「這話你自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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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猛地扭頭，視線精準釘在身後——張奇正弓著腰，額髮被冷汗浸透，腳步虛浮得像踩在雲裡，卻還在拼命往前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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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他，」博深嗤笑著朝那個方向揚了揚下巴，「這個點，我和那個草包，沒事跑到這鬼樹林裡溜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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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卻像是根本沒聽見。她的眼神空茫地望著前方，腳步機械地向前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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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回頭，斜睨著她僵直的背影——那模樣活像只嚇傻的兔子，只會本能地往前竄，連不遠處那棟木屋的輪廓都已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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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這樣……」他眼神一沉，突然伸手鉗住她單薄的肩胛，將她牢牢定在原地：「你就什麼都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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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上傳來的力道像道突如其來的閃電，將妲遊離的魂魄猛地劈回軀殼。「什麼意——」她剛仰起頭想要質問，卻被對方截斷了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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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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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博深已扣著她猛地轉身，直面那扇斑駁脫漆的木門。指節落下，敲擊在朽木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在寂靜的林間格外突兀，震得空氣都彷彿凝滯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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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內幾乎是立刻就回以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早已等候多時。魏廉雀躍中帶著急切的聲音由遠及近：「小妲，你可算來了，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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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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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哐當」一聲轟然洞開，帶著股朽木的黴味撲面而來。魏廉臉上準備好的溫柔笑容瞬間凝固，眼底的錯愕還沒來得及褪去，就被驟然騰起的灼人怒火徹底吞噬。他猛地暴喝一聲，脖頸青筋根根暴起，幾乎要衝破皮膚：「他媽誰讓你碰我的人了？手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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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紋絲不動，扣在妲肩頭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他迎上魏廉的視線，直接撂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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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人被人盯上了，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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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眉頭狠狠一蹙，眼底怒火未消，又淬入幾分警惕與不耐：「你在胡説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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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才，」博深朝身後偏頭示意，「她又被人跟蹤了。」他唇邊浮起冷峭的弧度，「不過這次，我當場按住了那個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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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他的視線，魏廉看向不遠處，姍姍來遲的張奇正手足無措地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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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博深語帶譏誚，「就是那小子，一直鬼鬼祟祟跟著你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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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的目光重新落回妲臉上，她面色蒼白如紙，唇瓣緊抿，長睫不住輕顫。在他眼裡，這不過是遭遇跟蹤後驚魂未定的餘波；他絲毫未曾察覺，在那雙低垂的眼底深處洶湧著的，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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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下唇，齒尖碾出一道白痕，語氣硬邦邦的：「那又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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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懶散地掀起眼皮，語氣輕佻得帶著刻意的挑釁：「妲嚇得夠嗆，哭著求我當她的保鏢。」搭在妲肩頭的手示威般再次收緊，指腹幾乎嵌進她的皮肉，「所以從今天起，她在哪，我就在哪——專門來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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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魏廉喉間碾出一聲嗤笑，滿是不屑與戾氣，「我的人，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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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探手去抓妲的手腕，想將她拽到自己身邊，卻被博深側身穩穩擋了個嚴實。兩人視線在空氣中狠狠相撞，爆出無形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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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後面那種貨色都防不住……」博深輕蔑地勾起嘴角，眼神裡的嘲弄毫不掩飾，「你也配説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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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魏廉的怒吼震落了屋簷上的積灰，他一把攥住博深的衣領，布料在指間發出瀕臨撕裂的哀鳴。額角暴起的青筋隨著粗重的喘息不停蠕動，充血的眼白裡爬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我勸你少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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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啊，」博深嘴角噙著笑意，眼神裡的挑釁更甚，「反正咱倆也不是頭一回這麼幹了。不過順帶説句……」他餘光飛快掃向後方，語氣帶著幾分玩味，「那小子已經被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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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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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一臉茫然，完全沒弄清狀況，卻條件反射般喊出了聲，聲音裡還帶著未平的顫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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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的指節捏得咯咯作響，暴怒的血液在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死死盯住眼前兩人——理智在殺意中撕開一道裂縫：徒手對抗兩個男人，毫無勝算；動用屋裡藏著的刀雖能扭轉局面，可這樣事態就會徹底失控，甚至有違「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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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光掃過身側，妲的眸子盛滿了驚懼，單薄的身子還在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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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讓妲見過自己這副暴戾失控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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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怕這份猙獰驚擾了她，或許是「計劃」的優先級壓過了怒火，魏廉突然垂下頭，凌亂的瀏海遮住了臉上扭曲的神情，只留下線條緊繃的下頜線。數息之後，他緩緩鬆開了攥著博深衣領的手，指腹還殘留著布料被攥皺的褶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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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妲……」再抬頭時，他臉上的暴怒已蕩然無存，語氣重新染上幾分熟悉的溫和，唯有唇角不自然的抽動，洩露著未消的餘怒，「我們……改天再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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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望著他，整個人都陷入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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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以為，自己能像博深那樣，理直氣壯地面對他，甚至該狠狠挖苦他的虛偽。可從木門轟然洞開，看清他臉的那刻起，所有預設的強硬都轟然崩塌，心底某處竟先一步「心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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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或許更早——從在林間迂回️而來的路上，那些關於過往的細碎回憶就開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來，悄悄瓦解著她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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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上的蒼白與驚懼，與其説是源於對他潛在殺意的恐懼，不如説是對這段搖搖欲墜的關係、對可能到來的徹底失去，產生的本能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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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幾乎不敢眨眼，死死凝視著魏廉的雙眼，彷彿要在那片熟悉的眼底掘出一絲破綻、一點偽裝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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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這一切，真的另有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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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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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啟唇，想追問，想求證，博深的臂彎卻如鐵箍般驟然鎖緊，將她半截話頭硬生生碾碎在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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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廉沒再多言，轉身進屋裡取書包。片刻後，一聲沉重的摔門聲在林間炸開，驚起了樹梢棲息的夜梟。月光如水銀瀉地，照亮他拎著書包遠去的孤寂身影，也映著妲眉間擰成結的愁緒，在陰森的林間，遲遲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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