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女色 - 第六話（4）真·假

　　隔天，第一縷晨光剛漫進宿舍，妲就起身了。洗漱完畢，她把衣櫥裡的衣服全翻了出來，對著鏡子一件件試穿。等終於選定那條純白色連身裙換上時，牆上的時鐘恰好指向六點三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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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柏文約了七點半在東門碰面，從宿舍到東門走路不過三十分鐘，這會出門顯然早得有些刻意。可路上的變數誰都説不準，倒不如早到些——至少那片刻的從容裡，時間是實打實攥在自己掌心的。妲拎起幾件隨身物塞進包裡，背好行囊，輕輕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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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陽光薄而暖。妲用力嗅了口空氣——清冽，乾淨。過去和柏文的見面都在陰影裡：雜物室、洗手間、天台閣樓，連呼吸都帶著黴味；今天卻不一樣，他們約在太陽底下，整整一條敞亮的林蔭道。一想到要和他並肩走在這樣的光裡，胸口就像揣了只振翅的蝶，止不住地鼓譟；不成調的小曲從唇邊溜出來，甜絲絲的，像偷藏的蜜不小心漾了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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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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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如其來的腳步聲踩碎了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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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猛然回頭，見只是個陌生學弟匆匆路過，肩頭倏地鬆了半寸。可這口氣還沒喘勻，心頭就像被什麼狠狠蟄了一下——她竟在這片刻的雀躍裡失了神，幾乎忘了柏文還陷在怎樣的泥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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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惡感霎時像冰水般順著脊背滑下，她慌忙低頭，彷彿那過分燦爛的陽光，會把心裡的暗斑照得無處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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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這麼盯著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注意到太陽已經越爬越高，將天邊的薄霧蒸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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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園漸漸甦醒，三三兩兩的學生出現在路上。而妲始終沒有發現，從她踏出宿舍樓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個身影沉默地綴在她身後，如同黏在腳後跟的影子，不聲不響，跟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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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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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那天在樓梯口被妲撞見，張奇就再沒敢尾隨過她——她那一刻驚恐嫌惡的眼神，像釘子釘進眼裡，他絕不想再看見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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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另一個念頭卻在他心裡瘋長：他必須親眼看看那個「廢物」到底是誰。只有揪出對方的真面目，他才能替妲討回公道——不管是狠狠揍一頓，還是用其他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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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時，理智和衝動像兩隻纏鬥的影子，在他耳邊撕扯爭執。張奇被這兩股力道拽得在床上翻來覆去，被單揉得皺成一團，邊角都捲成了麻花。枕頭換了三個方向，床板吱呀響到後半夜，他還是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樹影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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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蹤妲那些日子，張奇早摸透了她總愛提前出門的習慣。晨光剛漫過窗沿，他估摸著妲該醒了，橫豎躺著也再無睡意，便起身洗了把冷水臉，套上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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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是想趕去她宿舍樓下等一等，跟她道聲別。沒成想妲今天比往常更早，等張奇匆匆跑到樓下，只能望見個越走越遠的背影。他咬咬牙，忍著腰上隱隱的痠痛追上去，可眼看距離一點點拉近，腳步卻不由自主慢了下來，最終還是落回她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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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望著妲的背影，後知後覺地想起，昨夜那場天使與惡魔的爭執根本沒分勝負。此刻他腳下的每一步，分明是蟄伏的惡魔趁機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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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他回過神時，人已經跟著妲到了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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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原以為妲是要去門外的公交站乘車，沒承想她走到門邊就停了腳，定定地站在那裡。張奇心裡打了個突，既摸不著頭腦，又怕被她回頭撞見，慌忙貓腰躲到旁邊一棵老槐樹後，只敢把腦袋悄悄探出去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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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躲，竟躲了足有半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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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始終站在原地沒動，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又慢慢縮短。張奇後頸都僵了，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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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這時，遠處的石板路上傳來腳步聲，像是朝著妲站定的方向走去。張奇連忙伸長脖子，想看清來的是誰，後背的汗毛卻猛地一豎——他竟絲毫沒察覺，身後不知何時也湊過來一個人影，呼吸聲都快掃到他耳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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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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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把熟悉的英文腔調撞進耳朵，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質問。張奇猛地回頭，視線直直撞進孫那雙眯成狹縫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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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老師，您怎麼會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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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的聲音裡滿是驚惶。除了怕被發現自己在跟蹤妲，他還想不通——教員宿舍和教學樓都在西邊，眼下離早課只剩不到半小時，孫老師怎麼會出現在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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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不是説孫必須住教員宿舍，可學校周邊根本沒什麼居民區，要繞開教學樓後方那片漫無邊際的樹林，少説也得花上四十分鐘。這麼折騰的通勤，連他都覺得不劃算。可偏偏是他一向覺得精明睿智的孫老師，做出了這種在他看來笨得離譜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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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剛在附近把車停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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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依舊不肯説一句中文，張奇聽得半懂不懂，慌忙從褲袋裡摸出手機，點開翻譯軟件就往孫嘴邊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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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倒也配合，指尖在屏幕上按了錄音鍵，對著手機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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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進來時我看見妲了，你是不是要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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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屏幕還沒跳出翻譯文字，孫已經揚起手要朝妲的方向招呼。張奇憑語境勉強聽出了意思，心猛地一提，趕緊伸手按住他揚起的手腕，不等孫再開口，頭搖得像撥浪鼓：「我、我自己叫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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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張奇反應如此激烈，孫尷尬地摸了摸後頸，意識到自己可能多管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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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我先去教學樓了。」他指了指身後，腳步已經開始往後挪，「你們慢慢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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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不通」的時候，連肢體動作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張奇一個勁點頭，手還往前推了推，想讓孫別管自己，趕緊去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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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不是不識趣的人，轉身都要邁步了，眼角餘光卻不經意掃過張奇身後——兩道身影正重疊在晨光裡，離得極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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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想讓張奇回頭撞破那兩人，心念一轉，又忽然停下腳步，揚聲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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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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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張奇應聲回頭，一臉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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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伸手拿過他手裡的手機，對著麥克風語速頗快地説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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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上就要上早課了，我這個當老師的都得去教課，你作為學生難道不用聽課嗎？你知不知道這是曠課？還是説，要我把妲叫過來，親自帶你回教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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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將錄音完畢的手機遞到張奇面前。張奇雖聽不懂內容，卻被孫低沉的語調壓得不敢出聲。他下意識在褲縫上擦了擦手，才恭敬地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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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盯著屏幕上的譯文，張奇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尤其目光掃過最後那句時，嘴唇倏地褪盡血色，白得像張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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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老師，求您別讓學姐過來！」他聲音發顫，幾乎帶著哀求，「千萬不能讓她知道，我是想偷偷跟著她，把那個廢物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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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沒料到，這跟屁蟲心裡竟還藏著這般盤算。這下倒成了誤打誤撞抓著他的把柄，正好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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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吧？」丟下這句話，他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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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不用等翻譯，也明白自己該識趣。可心裡那點不服氣梗著，雙腳像生了根似的釘在原地，目光死死追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用沉默較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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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孫的身影即將消失在轉角，張奇才洩了氣，沒出息地小跑著追上去。臨走前，他不死心地回頭一瞥——校門口空蕩蕩的，妲和她等的人，早已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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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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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我來遲了。」柏文小跑著趕到時，額前的碎髮還亂糟糟地支稜著，鼻尖沁著層薄汗，「有個通宵複習的同學，纏著我講了半天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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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搖搖頭：「沒關係的。」——若是等待能沖淡她的罪惡感，她願意一直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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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駛出校園的公交上只有他們兩個乘客。兩人並排坐在最後一排，目光掠過空蕩蕩的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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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駛進市區還得走挺久，你先睡一會兒吧，到站了我叫你。」柏文側過頭，目光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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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妲知道自己這樣有些任性，卻還是忍不住將頭輕輕靠上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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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穿破車窗的斑駁，在柏文手臂的汗毛上織出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的肩膀成了這顛簸世界裡唯一的依靠。只是每當車輪碾過坑窪，那臂膀便會洩出一絲輕顫——不是車震的餘韻，而是從骨子裡滲出的、細密的戰慄，輕得像風掃過草尖，卻偏執拗地鑽進妲的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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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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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快點可要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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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停步，轉身望向落在後面的張奇。前天生日會鬧騰得太厲害，張奇的老腰傷又犯了，這會兒正歪著身子，一手扶著腰，像個老頭似的慢吞吞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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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您先走吧......別管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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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沒接話，轉身接著往前走，腳下的步子卻悄悄放得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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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張奇磨磨蹭蹭地跟上來，兩人的腳步聲，終於匯成了一致的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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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肩而行的路上，張奇總覺得身旁那道視線時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幾分説不清的探究，和藏不住的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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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您是不是有話想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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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説著按下錄音鍵，把手機遞過去。孫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措辭，終於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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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你歪著身子進教員室，我就瞧出不對勁了。後來生日會散了，我問過妲，才知道你這傷是從教學樓天台摔的。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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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屏幕上的字像冰粒，一顆顆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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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高處墜下來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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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孫的語氣裡摻著溫熱的顫，分明把張奇當成了曾動過輕生念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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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學姐並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説透。」張奇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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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敢讓孫知道墜樓的真相，乾脆就著這個誤會，將錯就錯地扮演起那個絕望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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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下來的感覺啊……大概是教學樓不夠高吧，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人就已經摔下去了。等再睜開眼時，已經躺在病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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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苦笑了下，眉峰微蹙，像還有話要説。張奇趕緊再按開錄音鍵，把手機遞過去示意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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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説，人在邁出腿的那一剎便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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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啊。」張奇似懂非懂地點頭，隨即又皺起鼻子，一臉疑惑：「可人都摔沒了，大家怎麼知道他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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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也掉下來了，這不還好好的。」孫對著手機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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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也是。」張奇尷尬地低下頭，手不自覺地摸向後腦勺，「不過，我也不是完全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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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猛地察覺失言，正要伸手去拿手機解釋，張奇卻先一步開了口，帶著點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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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腰不就摔壞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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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是腰傷實在鑽心，他語氣聽著滿不在乎，臉上卻掩不住地浮起幾分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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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後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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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悔。」張奇望著腳下交替邁出的步子，「但又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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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微微傾過身，目光專注地凝在他臉上：「怎麼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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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是真沒覺得後悔，直到遇上了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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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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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張奇忽然笑了，眼角的細紋跟著舒展開，「他説，真正強大的人，從不需要靠傷害自己來保護什麼——不管是保護自己，還是保護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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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後悔了。」孫直截了當地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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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嗯，我開始後悔了——」張奇勾了勾唇角，語氣裡帶著點狡黠，「後悔以前沒多做點運動，沒多吃點東西，沒能養出一副結實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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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居然被這小子擺了一道。他搓搓鼻子，無奈又好笑地開口：「現在開始補回來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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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現在天天跟著老大鍛鍊。」張奇説著比了個舉啞鈴的動作，陽光下的笑容亮得晃眼，「練著練著，那些事好像就真的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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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那還揚著的嘴角卻猛地一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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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能那麼容易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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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仰頭望向湛藍的天空，喉結輕輕滾動：「老師你看，當身體鬧點小毛病時，人不是很自然就會慶幸自己還活著嗎？」他頓了頓，又道：「當我後悔了，卻發現上天給了我彌補的機會——這種時候，我是打從心底裡感謝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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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垂著眼，輕輕點了點頭，忽又抬眼看向張奇：「你信主？」鼻腔裡溢出一聲輕嗤，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這學校裡，還真有學生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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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奇撓了撓耳後，指尖在耳廓上蹭了蹭：「算是吧，我媽是信徒，小時候總跟著她去聽神父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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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別開臉，唇角撇了撇：「抱歉，我不太信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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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事的老師。」張奇擺擺手，手腕帶起一陣風，「我媽也説過，天主不過是她心裡的一個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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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託？」孫語氣裡的輕慢淡了些，「什麼樣的……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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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大概是對美好事物的寄託吧。就像小時候我常聽神父説，受苦的人是有福的，因為死後他們會進入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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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眉峰不易察覺地蹙了下，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語氣裡摻了點探究：「你的主真作出過這種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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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吧，原話記不清了。但每次想起，心裡就莫名有點敞亮——也許這就是我媽説的寄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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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盯著他眼角那點淡淡的釋然，沉默良久，低聲道：「那確實，是種美好的寄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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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就這樣用手機一來一往地交談著，不知不覺已走到教學樓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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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第一節課在一樓，他把手機遞迴張奇手裡，點頭示意後便轉身離去；張奇的教室在四樓，腰傷讓他不敢大意，只好扶著腰慢慢挪到電梯口，等著乘電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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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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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突然彈出提示音，屏幕上跳出來自陌生號碼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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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夠遇到值得珍視的人是幸運，但別讓這份珍視變成一種毒。當你珍視某個人的時候，你自身亦是被他人所珍視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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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譯腔的句式讓他立刻猜到是誰，只是內容看得他有些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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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幾秒，第二條訊息又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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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偏頭痛，常去保健室，跟校醫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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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行字砸下來，像冰水滴進滾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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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孫老師早就知道他從天台墜樓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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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之內，被妲、博深、孫老師輪番矇在鼓裡，一股惱意漲得張奇滿臉通紅。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電梯恰好到了，他一頭扎進剛打開的電梯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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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門緩緩合上，金屬牆壁映出他漲紅又緊繃的臉。他對著那個略有些扭曲的影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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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旁幾個女同學被他這模樣嚇得貼著電梯四壁，彷彿中間站著一顆隨時會爆的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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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電梯剛往上竄了一層，輕微的失重感漫過四肢。他感覺自己像宇航員脫離了軌道，忽地從侷促的電梯間裡抽身，升入寂靜的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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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片突然降臨的寧靜裡，先前梗在胸口的那些情緒，忽然就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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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是，有什麼可氣的呢？妲讓他頭一回嚐到了所謂熱愛的滋味，博深教會他把自己的身體妥帖安放，孫老師剛才更是點醒了他——原來自己也正被人小心翼翼地寶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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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念頭在腦子裡轉了轉，他忽然想起決定來這所學校的那天。晚飯前，母親把他叫到跟前，搓著圍裙跟他商量往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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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是單親媽媽，打小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可日子一年比一年緊，母親要把更多時間撲在工作上，而張奇那雙手笨得連煮飯都學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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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讓他能吃上口熱乎三餐，母親在餐桌旁猶豫了半天，才小聲説想送他去寄宿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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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的張奇只一味機械地點頭應著——畢竟換間學校也換不掉人生——他根本沒品出母親話裡的半分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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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回頭想，他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母親當時難以開口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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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所學校裡，多數都是被父母視作累贅、草草丟進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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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此刻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是被母親捧在心尖上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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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一想，之前那點因為遲鈍和無知冒出來的煩悶，不過是一粒懸浮在生命這顆藍色星球表面的、微不足道的塵埃。上天給了他好幾十年的光景，足夠他一點點去發現，去學會，去把今天沒懂的事，慢慢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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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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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到達四樓，輕微的搖晃傳來，像是抖落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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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開的剎那，一種輕鬆感從按住腰際的指尖，慢慢蔓延到四肢百骸。臉上的熱意還沒全褪，但嘴角已不受控制地牽動起來。張奇抬腳邁出去時，步子都比剛才輕了些，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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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裡的同學依舊貼著四壁，大氣不敢出。他們只看到這個剛才還像火藥桶的男生，在幾十秒的沉默上升後，臉上的惱意和通紅竟奇異地轉化成了一種近乎柔和的神情，甚至……還對自己下意識地笑了一下。他們面面相覷，直到門再度關上，才齊齊吐出那口憋著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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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當然不會懂，這狹小的金屬盒子，剛剛完成了一次多麼重要的心靈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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