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孫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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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扶著腰，氣喘吁吁地剎在孫的辦公桌旁，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孫卻像沒聽見似的，頭也不抬，只專注地用紅筆在卷子上批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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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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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不死心，傻愣愣地把腦袋往前湊，幾乎要貼到孫眼前。他的臉幾乎把攤開的試卷全擋住了，連眼角那顆小痣都清晰可見。這樣迫近的距離讓孫忍無可忍，「啪」地摔了筆，身體猛地向後倒在椅背上，眉頭皺成了山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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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完沒完？還讓不讓我改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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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脫口而出的是英語，語速又快又急，帶著被打斷的煩躁。張奇聽得一愣一愣，僵在原地像個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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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來邀請您去小妲學姐生日會的。」張奇回過神，直愣愣地説明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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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一隻手撐在椅子扶手上，另一隻手按了按眉心，指腹抵著酸脹的太陽穴，像是在緩解被打擾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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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老師您是能聽懂我們説話的，」張奇不肯放棄，努力回憶著細節，語氣裡帶著點篤定，「上次學姐跟老大吵架的時候，他們説的中文您不就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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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停下揉眉的動作，抬眼瞥了他一下，薄唇動了動：「我那是會聽不會説，這樣你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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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利落的英語，張奇自然是聽不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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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總之我話就擱在這兒了！」他使勁挺了挺腰板，努力擺出莊嚴鄭重的樣子，大聲宣布：「今晚體育館二樓三號活動室，不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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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完，他也不等孫的回應，又像陣風似的興沖沖跑回去準備生日會，留下一個歪歪扭扭的背影，連扶腰的動作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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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坐在位子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敲了敲，節奏有點亂。往常只有他把別人晾在一邊的份，這次反倒被個毛頭小子拋在身後，倒生出幾分新奇的滋味來。他低頭瞥了眼攤開的試卷，紅筆尖懸在半空，遲遲沒再落下——方才被打斷的思路，竟是怎麼也續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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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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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雨已停歇。濃稠的夜色如浸透的墨布，沉沉覆蓋著體育館。唯有二樓一扇窗還亮著昏黃的光，像黑絲絨上綴著一粒溫軟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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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捏著借來的鑰匙，另一只手提著鼓鼓囊囊的袋子，沿著黑暗中那點光亮和走廊裡飄出的嬉笑聲，慢慢走到活動室門前，抬手輕輕叩了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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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鬧聲中很快響起腳步聲，門「哐當」一聲被拉開，張奇笑盈盈的臉探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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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我就知道您會來！」他高興地嚷道，嗓門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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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沒説話，也沒動，只對他靦腆地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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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愣著呀，快進來！」張奇手腳快，一把拉住孫的胳膊就把人往裡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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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進活動室的那一刻，孫下意識睜大了眼睛，想看清慶生的佈景——可屋裡沒有氣球，沒有鮮花，沒有祝福橫幅，更沒有堆成小山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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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住了，揚起的眉頭瞬間擰緊，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更細，卻偏偏把眼前的一切都收進了眼底。與樓下嶄新的球場不同，二樓的活動室早已失修，牆漆斑駁脫落，頂燈明滅不定，將人影晃得昏黃又模糊。只有滿地簇新的彩色紙屑，以及幾支搖曳燃燒的蠟燭，證明著一場熱鬧的慶祝正在此處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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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和博深正席地而坐。博深握著塑料刀，向妲演示最基礎的格擋動作。妲跟著比劃，眉頭微蹙，神情專注得仿佛正在主刀一場精密的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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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客人進屋的動靜，兩人才停了手，齊齊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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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您來得真是時候，我們剛好準備切蛋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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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説的是中文。孫沒應聲，只是默默在空處盤腿坐下。但這並不妨礙大家都默認他聽得懂，氣氛依舊熱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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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好新鮮啊，」張奇跑到角落椅子抱起那個不算大的蛋糕，小心放到腳邊，自己也跟著坐下，「平時只在教員室見過孫老師。」他轉頭看向妲和博深，語氣裡帶著羨慕，「哪像學姐和老大，還能在教室裡見到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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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老師也教高二，」妲一邊拆餐具包裝一邊説，「明年你升上去，就能上孫老師的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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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張奇眼睛倏地亮了，整個人都精神起來，「那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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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你的英語，」博深慢悠悠接話，「估計就有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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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活動室裡頓時爆出一陣笑聲，連空氣都跟著暖了起來。孫沒敢笑出聲，嘴角卻悄悄彎起，眼角的細紋裡蓄滿藏不住的笑意，在燭光裡柔和得像化開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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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説回來，那是什麼東西啊？」妲指了指孫帶來的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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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啊……」孫把袋子往中間推了推，「是你的生日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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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隨手撥開袋口，露出裡面整齊碼著的一沓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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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來到大人的世界。」孫的語氣裡難得帶了點玩笑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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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先是微怔，隨即饒有興致地抽出一罐——這玩意她小時候偷嘗過一口，苦澀嗆得她直皺眉，此刻卻莫名覺得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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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摩挲著罐身，心裡像塞了團浸透的棉花。或許酒精真能稀釋些什麼？妲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場生日會從來就不是她想要的，她不過是不忍看張奇失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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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咔噠」一聲拉開拉環，仰頭就灌了半罐。冰涼的液體裹著熟悉的苦澀滾過喉嚨，不僅沒沖淡什麼，反而更鮮明地漫上來，嗆得她捂住嘴低咳了幾聲，眼眶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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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在一旁看得眉頭微蹙，卻沒説什麼，自己也拿起一罐，輕輕碰了碰她的罐子，算是乾了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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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看著他們喝得起勁，自己年紀不夠只能眼巴巴瞧著，心裡有點不服氣，連忙把蛋糕盒往中間挪了挪，「唰」地掀開蓋子：「你們看！我買的蛋糕怎麼樣？」包裝下，露出一個精巧的奶油蛋糕，表面還綴著手寫的祝福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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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得不錯。」妲湊近看了看，笑著誇了句。孫也在一旁默默點頭，算是用行動表達了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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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彎腰熄掉了地上散落的蠟燭，又從口袋摸出打火機。「啪」一聲輕響，一簇火苗在他掌心躍起。他將點好的蠟燭小心插在蛋糕正中，暖黃的光暈柔柔映在每個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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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現在可以許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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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臉頰微紅，在三人的注視下難為情地扭捏了會兒，才緩緩閉眼，雙手在胸前合攏，嘴唇輕輕翕動，默唸著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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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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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開眼，吹滅了蠟燭。火苗熄滅的瞬間，屋裡暗了一暗，隨即又被頂燈的光填滿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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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你許了什麼願？」張奇湊上前問道。可話剛出口不到一秒，他又猛地捂住耳朵，使勁甩了甩頭，像是怕聽到答案似的：「不對不對！學姐你別説！説出來就不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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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這副矛盾的模樣，妲和博深交換了個眼神，默契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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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張奇，我不信那些，」妲笑著搖頭，語氣輕快，「不信就不會不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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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一聽，立刻松開手，雀躍的好奇心又佔了上風：「那……學姐你到底許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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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抿了抿唇，眼簾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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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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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博深與孫同時看向她。兩人目光裡那點微妙意味，竟像是方才被當成小丑的張奇，此刻把主角的位置讓給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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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博深，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在他心裡，妲那「聖母」的形象，怕是又深刻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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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這個願望很奇怪嗎？」妲抬眼迎向兩人，語氣裡已帶上幾分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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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乾咳一聲，視線轉向天花板。妲的目光剛要掃向博深，他立刻舉起雙手，肩頭微聳：「我可沒説什麼，別給我加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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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每年都許這個願。」她頓了頓，聲音裡添了層涼意，「我可不想活在動盪裡，哪天不明不白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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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著，妲拿起刀開始切蛋糕。刀鋒沒入奶油的瞬間，她的指尖輕輕一顫，力道也跟著緩了緩——彷彿剖開的不是鬆軟的蛋糕胚，而是塵封在心底多年、從不敢輕易觸碰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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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除了第一次……」她低低呢喃，尾音有些飄，想來是酒精悄悄上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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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張奇追問，「第一次你許了什麼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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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將刀輕輕放下，目光落在剛切出的那角蛋糕上。奶油邊緣微微卷起，勾動了深藏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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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的第一個生日蛋糕，大概就跟這角差不多。」她笑了笑，嘴角卻帶著澀意，「其實那也不算生日蛋糕，不過是塊拿來招待客人的芝士蛋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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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抬眼看向三人，眼裡帶著迷茫——也可能只是她自己視線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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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在我上幼兒園時嫁了另一個男人。因為要看那人渣的臉色，她一直沒敢給我過生日。直到我上初中那年生日，她趁那人渣出門買煙，悄悄從冰箱裡拿出塊蛋糕，讓我趕緊吃。起初我還懵著，後來才反應過來：啊，今天是我生日，手裡這塊就是我的生日蛋糕。可上面沒有祝福語，沒有我的名字，什麼點綴都沒有，就是塊普通的芝士蛋糕——上次見到它，還是家裡招待客人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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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輕輕笑了笑，依舊泛著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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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嫌它寒酸，只是忽然難過：在紀念自己出生的日子，連光明正大吃口蛋糕都做不到。那晚我囫圇吞著，像在偷吃那廢物的東西，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下來了，到現在也説不清那淚裡是喜悅還是羞恥。但在我媽眼裡，那大概是對她的感激和原諒，能洗掉她對我的愧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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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張奇聽得拳頭攥緊，聲音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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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她，卻沒法原諒她。」思緒的餘波漫過四肢百骸，妲渾身泛起一陣細顫，「她把我生下來，丟進了這地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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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入耳，博深心頭猛地竄起一股不安，瘋長似的蔓延開。他強壓下紛亂的念頭，張奇卻已按捺不住：「那男的對你很差？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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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伸手按住他的膝蓋，止住了他未出口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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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又落回眼前的蛋糕上——那切面粗糙不堪，像一道被硬生生撕開的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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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看見那塊蛋糕時，我忽然想起了家裡曾來過的一位客人，一個我都快忘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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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孫低聲確認：「是你提過的那個小女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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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妲點頭，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博深和張奇不知道吧？以前我們家暫住過一個很漂亮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是那廢物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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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不自覺瞪大眼，顯然被懸殊的年齡差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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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那孩子沒什麼來往，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倆分坐在長桌兩頭，各自吃著芝士蛋糕。她坐在桌尾，像櫥窗裡精緻的瓷偶。我想多看幾眼，又沒勇氣抬頭，只能一小勺一小勺挖著蛋糕，一邊想著這蛋糕真好吃，一邊偷偷嘆她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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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對她有好多幻想，幻想能跟她做朋友，一起分蛋糕吃，一起去游泳，一起説説話，一起笑。就只是同住一個屋簷下，我居然也跟著覺得日子亮堂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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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想起那女孩，妲的嘴角竟不自覺微微揚起。可惜那段快樂太短暫，歡喜的盡頭很快墜回悲傷裡，嘴角剛浮起一點弧度，就像被針尖戳破的氣泡，倏地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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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天我跟我媽出門，接到了那孩子的電話。我媽臉色怪得很，把手機死死按在耳邊，像是裡頭藏著見不得人的秘密。我在旁邊聽不清內容，卻能隱約聽見電話那頭震耳欲聾的哭嚎。後面我媽拽著我往家趕，把我鎖進房間，她自己卻再也繃不住體面，對著那人渣歇斯底裡地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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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那廢物趁家裡沒人......猥褻了自己的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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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瞬間僵住。孫和博深的眉頭蹙著，臉上的線條繃得死緊，籠罩著一層說不出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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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張奇猛地怒斥一聲，像把妲壓在心底的憤懣也吼了出來，「那可是親妹妹，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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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沒人敢信這種事真的會發生。」妲鼻子一酸，聲音發哽，「所以大人們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那廢物的爸媽趕緊把女孩接走了，卻捨不得讓警察抓自己兒子；我媽嫌那人渣髒，分房睡了好一陣，可日子一久，一切又回到老樣子。後來她甚至跟那廢物的親戚一起，反過來質疑那個孩子——『那孩子是開玩笑的吧？』『該不會是撒謊了吧？』『她那麼小，懂什麼叫非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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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麼成功洗腦了自己，真的信了那只是個誤會。可我知道那是真的，因為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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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控訴猛地刹住。那是藏了近十年的秘密，此刻被酒精燒得昏沉的頭腦裡，一個聲音在拉扯：明天清醒後，她真能扛住秘密揭開後的沉重代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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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博深心頭一震——他終於明白，妲口中那個反覆被提及的「他」，從來都是那個廢物。他默默伸手，握住妲冰涼顫抖的手。掌心的溫度熨著她指尖的寒意，妲緊繃的肩背才微微鬆了些。她忽然清楚，這個壓了太久的秘密需要一個出口，而眼前這三個人，是她此刻唯一能托付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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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妲深吸一口氣，像在積攢打開秘密的力氣，「我也有過……同樣的遭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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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瞬間失了控。妲的話像炸雷在他耳邊轟鳴，震得他腦子一片空白。「畜生！」他怒吼著猛地彈起，通紅的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轉身就往門外沖。孫反應極快，立刻從背後死死箍住他的腰。張奇瘋了一樣亂踢亂打，瘦削的手臂繃出青筋，拳頭攥得骨節發白。饒是孫塊頭不小，也被這股蠻勁帶得踉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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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冷靜點！」博深在原地厲聲喝道：「你就這麼衝出去又能怎樣？你知道那畜生在哪嗎？你能把他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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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張奇的怒火上。他的動作猛地一頓，不再掙扎。孫鬆開手退開一步，只見他垂著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眼神卻陡然變得像淬了冰的刀鋒，透著一股瘮人的兇光，死死盯著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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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撐著地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張奇面前，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他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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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張奇，先冷靜聽我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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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緊握的拳頭。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張奇指尖一顫，那股駭人的兇光倏地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脆弱。他緩緩抬眼，睫毛在燈下投出柔軟的陰影，又變回那個眼眉下垂、無害而溫馴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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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你聽我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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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手輕輕托住張奇的臉，讓他看向自己，聽清接下來的每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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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好，我……」妲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幾個字像是卡在喉嚨裡，吐出來時帶著幾分艱難，又不得不鄭重説明，「我不是被強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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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張奇的聲音乾澀得厲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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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你別搞混了。那人渣是猥褻了我，不是強奸。真要告上法庭，量刑也差得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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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的肩膀猛地塌下一截，可胸口仍舊劇烈起伏，彷彿那口悶氣只洩出一半，另一半仍在胸腔裡橫衝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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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這不是説那廢物沒傷害過我，也不是説你就不該憤怒。」妲的聲音有些發啞，指尖在他臉頰上輕輕發顫，「我不願去回想他對我做過什麼，但那些事讓我覺得噁心、羞恥——我從沒敢告訴我媽，怕這樣的自己會扎疼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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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成了我們之間的一堵牆，」她垂下眼，睫毛上泛著細碎的閃光，聲音輕得像嘆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我的成長裡沒有爸爸，後來連那個能讓我全然依賴的媽媽也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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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無數次在腦子裡想過，拿刀子捅進那人渣的胸膛，拿斧頭劈開他的腦殼……」她的聲音裡透出一股冷冽的狠勁，眼眶卻紅了，「可我清楚，那點報復的快感只是一瞬間，他的痛也只是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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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向張奇，目光裡裹著化不開的冷，卻又透著一絲堅定的光：「他的到來侵擾了我一輩子，我憑什麼讓他死得那麼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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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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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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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眼神亮得很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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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魏廉我沒坐以待斃，對那個廢物，我更不會手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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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什麼計劃？」博深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我們，能幫上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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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抿了抿唇，眼神竟掠過一絲閃躲，避開了他的注視：「時機到了......你們自然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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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神色就是一愣。看來......妲沒把秘密全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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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松弛些許的空氣，又陡然凝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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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這點的妲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胸口的沉郁盡數吐出。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勉強擠出一抹笑：「現在，我們先把生日會好好辦完，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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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到蛋糕旁，拿起刀叉，把蛋糕分裝進紙碟，分別遞給博深和張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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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姐這時候你怎麼還有心情……」張奇盯着手裡的蛋糕，聲音悶悶的，語氣裡滿是不解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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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不到半小時，我的生日就結束了。」妲輕聲打斷他，垂著眼看著蛋糕上融化的奶油，「我不想再讓那人渣，耽誤自己一分一秒，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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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不聲不響，只是又緊了緊抿起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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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深見了，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又刻意染上幾分輕松。他接過妲手裡的另兩塊蛋糕，忽然抬手，反手就按在了張奇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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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膩的奶油瞬間糊了張奇滿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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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你干什麼！」張奇驚叫出聲，下意識胡亂一抹，奶油星子濺得到處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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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和博深慌忙躲閃，妲慢了半拍，回過神時，幾縷發梢已黏上奶白，貼在臉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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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奇，別亂甩！」她皺眉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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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怪老大！」張奇氣鼓鼓的，臉上的奶油順著下巴往下滴，反倒添了幾分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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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趕緊從窗邊的包裡摸出濕紙巾，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使勁擦著黏膩的發絲。張奇伸手想去抓博深，可眼裡的奶油刺得他直流淚，一睜眼白茫茫一片，愣是抓了個空，手舞足蹈間差點又把奶油甩到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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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始作俑者博深，早已溜到門邊，蹲在地上看好戲。他身旁站著守了半天的孫，被這幾個年輕人鬧騰的模樣逗得直搖頭，短短幾分鐘心情如同坐了一趟過山車，連他自己都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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