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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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尾聲漫著食堂殘留的飯菜香氣，妲的聲音穿過教員室裡的零星閒談，帶著一絲不容耽擱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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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間有什麼事？」孫頭也沒抬，筷子在飯盒裡撥弄著，「午休馬上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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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問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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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得非得趕這飯點？」孫夾起一筷子飯菜送入口中，邊咀嚼邊說，「沒瞧見我正吃飯呢？」他咽下食物，將筷子往飯盒裡一戳，顯然被打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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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妲的聲音沉了下來，像浸了涼水的綢緞，韌勁暗藏：「這事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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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欲再次夾菜的手猛地頓在半空。孫抬起眼，目光在妲臉上停了片刻，將筷子往餐盒邊一磕——力道不重，卻帶著一股沉沉的滯澀。他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麼，緩緩拉開抽屜，取出了那張泛黃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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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果然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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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接過照片，指尖觸到邊緣參差的剪痕時，才驚覺這張照片並不完整。但注意力很快被畫面攫住——泛黃的相紙爬滿時光侵蝕的紋路，像老牆的裂痕。左側是個高大的身影，面容早已模糊成一團影子，只留下如松般挺拔的輪廓，寬闊的肩膀線條在歲月中依然凌厲，襯得右側的少年格外嬌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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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的面容卻意外地清晰。即便隔著歲月泛起的黃暈，仍能辨出那瓷白的肌膚，精緻得彷彿上好的玉瓷。他笑得燦爛，長長的眼睛彎成月牙，唇角梨渦若隱若現，渾然天成的柔美氣質，竟比尋常女子還要溫婉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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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笑容......好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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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凝視著照片上的笑顏，不自覺地，唇角牽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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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像博深，還是張奇。」孫突然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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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愣了愣，隨即失笑搖頭，眼底帶著幾分無奈：「怎麼會是他們......一個笑得討厭，一個笑得憨傻，哪及得上這笑容的半分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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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孫垂眸輕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飯盒邊緣，聲音沉了下去，「這笑容……很美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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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神色驟然一凝。如果照片裡的是阿傑，那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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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笑容……現在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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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明知故問了......」孫苦笑著合上飯盒，發出輕微的聲響，「你就是因為聽説了那個校園傳説，才來找我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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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要觸及正題，妲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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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説裡提到的那些陳年舊事……似乎和我現在的處境有關。如果能弄清當年的真相，或許就能弄明白，為什麼這麼多糟心事偏偏落到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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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孫忽然正色道，「你憑什麼斷定，我知道當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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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所有線索都指向您。」妲的目光直直迎向孫的眼睛，沒有絲毫回️避，「『馬克』這個外文名字，照片裡的聖瑪麗校服，還有——您作為新來的老師，怎麼會知道樹林裡那間隱蔽的小屋？」她將照片懸在兩人之間，指尖微微用力，「這些都在證明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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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突然斷了。妲的視線再次被照片上那張粲然的笑顏攫住，像被無形的線牢牢牽引，一瞬不瞬。忽然，某個模糊的片段從記憶深處浮起，像沉在水底的碎片被打撈上來，她微微睜大眼睛，呼吸都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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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笑容......」她指尖輕輕撫過照片上的少年，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下來，帶著幾分恍惚，「我小時候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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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神色間藏著未盡的故事，孫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靜靜等待她繼續往下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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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我升四年級那年暑假，繼父把鄉下的妹妹接來家裡住過一陣。雖説論輩分該叫姑姑，可她跟繼父差了快二十歲，反倒更像我的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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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個同齡人作伴，我打心底裡歡喜，尤其是她生得格外可愛。那時她留著利落的短髮，穿的也都是男孩子氣的襯衫褲子，可一笑起來，臉蛋粉撲撲的，像個瓷娃娃，讓人想輕輕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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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陣子我忙著學游泳、趕課外班；她呢，又被大人們領著到處見世面。晚上所有人聚在一起，滿屋子都是長輩，我更不敢找她説話了。就這樣過了半個月，我們竟連一次像樣的對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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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攥緊了手中的照片，指節微微泛白，聲音也低了幾分，帶著難以言説的遺憾：「後來暑假還沒結束，她就走了。大人們説她走的時候眼睛紅紅的，眼淚一直掉。可我現在能想起來的，還是只有她笑起來的模樣……還有那時候，電話裡斷斷續續、聽不真切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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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妲敏鋭地捕捉到孫眼底一閃而過的神色——那是種憐憫與探究交織的目光，朦朦朧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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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説……」她小心翼翼地試探，「我用那個女孩眼淚裡的秘密，換這張笑臉背後的故事……」妲抬眼直視孫，目光灼灼，「老師覺得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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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的眼神驟然沉了下來，緊繃的面容下像有暗流湧動：「你這是在……利用那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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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利用，重要嗎？」妲的聲音涼了幾分，像結了一層薄冰，「現在我出賣的，是別人的秘密，要的也是阿傑學長的秘密，與您無關。」她往前微微傾身，咄咄追問：「既然不涉及您的秘密，您又在顧慮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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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像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攪亂了孫的平靜。他眼中怒火灼灼，向來沉穩的面容上，此刻清晰地顯露出情緒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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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覺得——」他的聲音帶著危險的顫抖，像暴風雨前的雷鳴，「我會出賣這張笑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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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會的。」妲的聲音忽然放輕，尾音裡卻纏上一絲執拗的韌勁，像柔韌的藤蔓緊緊攀著，「但我總覺得……他會希望您説出來。就像我認識的那個女孩一樣，他們都會想讓真相見光，讓做錯事的人付出該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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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錯事？」孫的語調陡然揚起，「什麼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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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偏見與傷害。」妲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字句都經過謹慎的掂量，彷彿稍重一點就會碎掉，「該是多刺骨的目光、多傷人的話語，才會逼得一個人想結束自己的性命……難道您不想看到那些壞人付出代價嗎？無論是為了阿傑學長，還是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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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睫毛一顫，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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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您自己。」最後幾個字輕得像嘆息，裹著複雜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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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卻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辨不出情緒，像深秋的風，帶著幾分蕭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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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誰告訴你……」他微微傾身，反問道，「我就是馬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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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妲猛地眨眼，眼底盡是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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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未等她追問，孫已反客為主，語氣裡帶著幾分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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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立場從未改變——只做引路人。倒是你......」他的目光如炬，「你真的做好準備承受秘密揭開後的一切了嗎？上次慌不擇路逃走的，不正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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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頓時語塞，指尖不自覺地絞緊了衣角，布料在指間起了褶皺。她確實沒忘，上次面對那洶湧而來的秘密時，自己是怎樣倉皇逃離的。可如今不同了——她已然知曉，孫並非只是個旁觀者，而是源頭事件的親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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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鈴還須繫鈴人。或許，只有孫才能找到破解困局的關鍵，幫她徹底掙脫這場漩渦。畢竟……若那些關於鬼神的傳言並非虛妄，若阿傑學長當真化作怨靈徘徊不去，這世上唯一能超度那份執念的，恐怕只有馬克一人——儘管眼前這個男人，始終不願承認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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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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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的呼喚剛出口，孫已轉身推開餐盒，執筆疾書，連眼皮都未抬：「照片你拿走吧，留在我這兒也沒用了。」鋼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儼然已是送客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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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明白了。」妲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那殘缺的照片又折出幾道傷。她知道孫心意已決，再多問也是徒勞，心頭像墜了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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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要轉身，孫卻突然開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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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停了筆，筆尖懸在紙面上，墨跡無聲地洇開一小片陰影。這個停頓太過刻意——説不清是當真想起了什麼要緊事，還是在暗自斟酌，該找個什麼話題轉移妲的注意力，讓她別再死纏爛打地深究自己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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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你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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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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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剛剛才想起來。」孫終於抬起眼，目光異常清明，「那天你質問我，為什麼對外說是讓你去圖書館，而不是小屋。可事實是，我當時只是順著你的話在說——我根本……沒向任何人提過你的行蹤，更別說我讓你去圖書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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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魏廉電話那頭怎麼會……」妲的聲音裡滿是困惑，眉頭擰成了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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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當時在外面等不及，直接闖進去，恐怕早已凶多吉少。」孫的語氣沉了下來，「但那通本想通風報信的電話，讓魏廉提前露了馬腳——」他看向妲，目光沉沉，「就這麼巧救了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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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的意思是，打電話的人可能不是魏廉的同夥，反而是……想幫我的人？」妲的心跳驟然加快，一個模糊的猜測在心底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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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轉回桌前，筆尖再次落下：「這我可説不準，或許......」一聲低笑從唇邊逸出，帶著幾分淡淡的譏誚，「那人本來就是個豬隊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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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筆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再次佔據了空間，筆尖與紙張的摩擦格外清晰，像是一聲聲催促。妲望著孫低頭忙碌的背影，那姿態裡再無半分交談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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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是毋庸置疑的逐客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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