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校女色 - 第十二話（4）他和他和他的故事（三）

　　那一晚注定是漫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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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室友依舊不在——現在想來，室友也是在對自己避之不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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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床上翻來覆去，雙眼瞪著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魚肚白。徹徹底底，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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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他對著鏡子，看見裡面眼窩深陷、面色青白的自己，只覺得渾身像散了架般提不起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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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阿傑和馬克。是強裝笑臉，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繼續「自愚自樂」？還是索性攤開一切，把滿心的氣憤和委屈都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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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力眨了眨酸澀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最終還是重重地躺回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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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昨日未赴木屋之約，今早又沒在宿舍大堂露面，甚至破天荒地缺了課——這一連串的反常讓阿傑心緒難安。下課鈴剛響，他便拉著茫然的馬克匆匆趕往宿舍，一心只想確認孫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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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兩人在門外敲了許久，裡面始終沒有半點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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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不知道，茫茫雪山已在無聲中積蓄裂痕，即將迎來傾覆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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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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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門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沉重。魏老師抬眸瞥向門口，隨手將指間的煙摁滅在煙灰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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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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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軸「吱呀」一聲輕響，孫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從門縫中探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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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師，我想和您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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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同學。」魏老師站起身，繞過辦公桌示意他坐下，「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他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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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身去倒水的瞬間，眼底卻飛快地閃過一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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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木然地坐下，雙手在膝上不自覺地絞成一團。魏老師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把一杯溫水輕輕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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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了，我這兒正好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保准能讓你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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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緩緩端起水杯，抿了一小口，乾澀發緊的喉嚨終於能發出聲音：「是您推薦我當紀律部部長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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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看來馬克都跟你提過了。」魏老師笑著走回辦公桌，腳步輕盈，「現任紀律部部長身體出了點問題，得臨時找個人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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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沒多久就要畢業了，現在接手真的合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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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任期確實不會長。」剛坐穩，魏老師便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前，「但關鍵不是任期長短，是這個頭銜能給你的履歷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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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靠回椅背，語氣漫不經心：「尤其，你不是打算留在這裡當老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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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確在志願表上填了教育專業，但這絕非出於當老師的理想——事實上，他根本說不清自己能做什麼，教師不過是眾多選項裡，看起來最容易觸及的一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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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這次團建你必須好好表現。雖說我推薦了你，但最終能不能成，還要看學生會的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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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建？」孫蒼白的臉上瞬間布滿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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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馬克的名額調給你了。」魏老師拉開抽屜，抽出一份表格推過去，「去團建和大家處好關係，這個位置就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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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馬克怎麼辦？」孫猛地抬起頭，語氣帶著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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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克去了又能有什麼用？他又不是部長候補，用不著去拉票。」魏老師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也添了幾分輕蔑，「再說，他不也沒這個資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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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握著水杯的手一抖，杯裡的水險些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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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因為……」他的聲音再次發緊，半垂著頭試探著問，「他喜歡的……是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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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老師一聽，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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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你心裡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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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不清楚！」孫猛地將水杯往桌上一摜，杯底與桌面狠狠相撞，濺出的水花落在桌角那本深褐色聖經的封皮上，「他喜歡男生還是女生，跟學生會的工作有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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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老師對他的激烈反應視若無睹，只是從容地將聖經拉到面前，屈起指節重重敲擊燙金的十字紋樣：「你忘了昨天我們談過什麼？要以主的教誨為行事准則。」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學生會成員必須以身作則，引領全校走在正道上。像馬克這種誤入歧途的，配當什麼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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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滿心困惑——他早已能聽懂復雜的中文，卻偏偏參不透這番荒謬的歪理。一個人的性取向，和他的為人品行、能力本事究竟有什麼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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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一點他看得明明白白：正因為這種歪理的存在，只要馬克喜歡的是男生，而自己不是，那麼無論是學生會部長的位置，還是社團團建的名額，都能先一步落到自己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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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個名額就是你的。」魏老師把話撂得乾脆，語氣斬釘截鐵，隨即眼神微微一沉，帶著暗示補充道：「你要是覺得自己新來的不夠格，就按我所說的，證明給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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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這又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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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老師身體猛地前傾，眼底是大片濃重的陰影，一字一頓地說道：「作為表率和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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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你親自舉報馬克和阿傑的不當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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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瞳孔驟然收縮，眼珠在眶中劇烈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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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確實因兩人的隱瞞而氣憤難平，但這絕不意味著他願意親手將他們推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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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對不行！」他猛地拍案而起，身後的椅子隨著動作轟然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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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老師卻慢條斯理地俯身，將翻倒的椅子扶正，語氣平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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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是在救贖他們的靈魂。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摯友墮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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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喉結劇烈滾動，聲音支離破碎：「可就算……就算能免下地獄，他們也會被學校開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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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老師緩緩直起身，背對著孫整理袖口。「還是說……」突然轉身時，眼神銳利如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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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被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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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當下渾身一顫，仿佛剛才身後傳來的不是人聲，而是來自深淵的惡魔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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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他死死攥著校服下擺，布料在掌心擰成了一個掙扎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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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為我就願意傷害他們嗎？」魏老師的聲音突然染上哽咽，眼底湧動著精心修飾的「懇切」，「我是在保護你啊，孩子！現在風言風語傳得厲害，你再和他們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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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手控制不住地輕顫，心底那點怕被牽連的惶恐，像被刺破的窗紙般驟然豁開——要是繼續和阿傑走得近，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成了眾人口中的談資，被惡狠狠地貼上「基佬」的標簽？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借著這陣刺痛強裝鎮定，又硬生生把話題拽回了「朋友」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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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可他們要是被開除，好不容易拿到的保送資格不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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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起就卡在了喉嚨裡。他忽然驚覺，自己倉促間搬出來當借口的「擔憂」，不過是裹著一層卑劣的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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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吧。」魏老師重重嘆了口氣，像是經過一番激烈的內心掙扎才做出妥協，「他們也是我愛惜的學生，我向你保證，會盡全力向校董會爭取，保住他們的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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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嗎？！」孫的眼中驟然迸發出光亮，可下一秒就迅速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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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慶幸什麼？這念頭讓他心頭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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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是……答應了？」魏老師立即追問，目光像鉤子一樣緊緊盯在他身上，不肯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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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孫半天沒吭聲，他又往前傾了傾身，語氣帶著催促：「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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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的手指把衣角絞得不成樣子，沉默了許久，才艱難地張了嘴，聲音細若蚊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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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那我能不能……匿名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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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的他尚未察覺，自己不過是魏老師精心布下棋局中的一枚卒子。正如校董會選擇魏老師作為他們的代言人，魏老師也需要一個替他執刀的劊子手。至於這把刀姓甚名誰，落刀時是輕是重，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能將罪孽層層轉嫁，讓每個經手之人都染指鮮血，最終將惡行稀釋在眾人共犯的羅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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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你要以大局為重。」魏老師的手重重壓在孫肩上，將他按回椅子上，力道大得仿佛要將他釘死在原地。孫不自覺地縮緊脖頸，像只被擒住翅膀的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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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團建就在下周，名單必須在今晚確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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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怔怔地望著桌上的水杯，水面微微晃動，恍惚間竟映出入學那天捧在手裡的巧克力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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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嘗時的那股微苦，此刻仿佛還縈繞在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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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怎會想到，那不是回甘的序章，而是所有苦澀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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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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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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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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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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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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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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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之間，天地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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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在校園底層掙扎的影子，轉眼成了學生會裡風頭無兩的人物；而那兩個曾被仰望的身影，卻從雲端重重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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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女性化的氣質與長相，阿傑從初一起便活在霸凌的陰影裡，改名，也是出於這個原因。直到升入這所高中，遇見馬克——那個得魏老師庇護、頂著學生會頭銜的少年，成了他最大的庇護。在馬克身旁，他終於能暫歇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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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孫不過輕輕推了一把，積壓已久的雪山便轟然崩塌，每片雪花都爭相將兩人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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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踏入教室，走廊裡的「竊竊私語」已毫無遮掩，字字句句都帶著冰碴兒往耳朵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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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同性戀，真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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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瞧那腰身，馬克可真會挑，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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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噓噓……小聲點，小心人家老公聽見了過來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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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幾乎是埋著頭蹭進教室的，壓根沒瞥見走廊公告欄上，「警告處分」四個黑體大字格外刺眼。底下他和馬克的名字並排躺著，所謂的「罪狀」被羅列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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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事情曝光到「查明真相」，再到這份公告貼出，不過短短一天。這速度快得反常，像一張早已織好的網，只等著有人扯動引線——或是投出那封舉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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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剛邁過教室門檻，無數道目光便從四面八方刺來，在逼仄的空間裡交織、折射，密密麻麻地扎在阿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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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指尖深深摳進書包帶，獨自往座位挪去。說不清是該鬆口氣還是更沉重，身旁的座位依舊空著——孫已經兩天沒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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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阿傑還抱著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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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到了馬克，提議兩人暫且避嫌，暗自盼著日子久了，那些流言蜚語能漸漸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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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馬克根本熬不住這般形同陌路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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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兩人約定，每天入夜後在那間隱秘的木屋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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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境況始終未見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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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來的屈辱如同不斷累積的巨石，沉沉壓在阿傑胸口，令他連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楚。他的臉色日漸灰敗，恍若被月光浸透的薄紙，連唇色都淡得幾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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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晚臨別時，馬克將他牢牢擁進懷裡，雙臂鑄成一道藩籬，護著他搖搖欲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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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微低下頭，下巴輕抵在阿傑的髮頂，聲音溫柔而堅定：「再忍一忍，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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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免落人話柄，馬克只得將阿傑獨留在木屋，自己先一步出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他不由想起了孫——團建日明明還沒到，那人卻已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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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時，他依舊熟練地翻進孫的窗台，像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床邊。俯身靠近那個空蕩蕩的枕頭時，聲音便不自覺沉下來，對著虛無低聲絮叨起對阿傑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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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文，你知道嗎？」他蜷起身子，高大的骨架此刻竟透出幾分難得的脆弱，「阿傑老是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不是的——我知道同學們都在背後議論我們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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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試過……真的試過跟他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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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做不到。」這句話說得又急又輕，帶著一絲絕望，「光是想到要遠離阿傑，這裡……」他猛地攥緊心口的校服，「就像被撕開一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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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爸媽，身邊連個能商量的大人都沒有，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低下頭，額髮遮住了眼底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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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找到了魏老師……」聲音頓了頓，像是在回憶，「就是在走廊裡碰到你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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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我們的情況一五一十都告訴了他，他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聽著，看上去特別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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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明跟我說『別擔心，會沒事的』，可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語氣裡滿是委屈和不解，尾音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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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天我到處找他，教室、辦公室、宿舍都去了，他好像故意躲著我似的；而你，也不知道去哪裡了……」話落，空氣裡只剩他微弱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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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一聲壓抑的抽泣劃破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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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傑他好怕……」馬克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剛才我抱著他，他的身子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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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其實——我也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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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我也不敢哭……」馬克猛地把臉埋進被單，聲音悶得發堵，「我怕我一哭，他會更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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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文……你回來……替我抱抱他，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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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的防線徹底崩塌。壓抑許久的恐懼如決堤洪水般傾瀉而出，嗚咽聲在空蕩的寢室裡打轉，甚至透過門縫，在幽暗的走廊上漾開微弱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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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窗外那輪漸盈的凸月，只是冷冷地懸著，仿佛在嘲弄這人間的狼狽與殘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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