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烈陽自東邊冉冉升起，天際泛起幾抹魚肚白的雲影，似欲遮掩過於耀眼的光輝，也似要掩去京城中那流竄的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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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縷晨光透過老舊窗格灑入屋內時，顧蘭早已立於灶台前，細火慢煮著香氣氤氳的小米粥；一旁擺著以鮮黃瓜醃製的清爽小菜，以及剛出鍋、邊緣微焦的熟蛋，色香味俱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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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蘭姐姐，好香呀……」一名身著白色寢衣的小女孩蹦到顧蘭身旁，揉著惺忪睡眼，鼻尖卻忍不住嗅了嗅，「啊，是我最愛的小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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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知道咱家晴兒愛吃，姐姐我可是一大早就起來熬煮了！」顧蘭伸手揉揉女孩睡亂的頭髮，笑容中帶著要滿溢而出的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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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晴兒忙點頭，從矮櫃取出瓷碗遞給顧蘭，「那我要吃最大碗的，謝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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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當然沒問題。」顧蘭接過碗，盛了一大杓進去，將碗又小心翼翼的放到顧晴兒手中，「小心燙，慢點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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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晴兒先是小口喝了會，發出滿足的讚嘆，在碗中的粥剩下一半時，又高高舉起，「姐姐，裡頭可以加一點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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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笑著點頭，從架上取下小瓷罐，輕輕撒了些細砂糖進粥裡，「呵，你們這年紀的孩子就是貪甜，不過這小米粥甜點，倒也不失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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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晴兒迫不及待地捧起碗，小心翼翼地淺嘗一口，眼睛頓時亮起來，連忙拍著手掌叫道：「好甜，好香，蘭姐姐最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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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看她滿臉笑意，心中也跟著暖了起來，忍不住俏皮地說：「晴兒，要不要聽姐姐昨晚遇到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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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晴兒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將粥喝完，立刻將碗放在一旁，雙手緊緊抓著顧蘭的手袖晃了晃，「要，晴兒要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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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放下手中的鍋鏟，拉著顧晴兒的手坐在矮凳上，眼神柔和且笑臉盈盈，「好啊，今天說的是妖怪的故事，妳可別嚇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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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晴兒咯咯笑出聲，搖晃著小手，「不怕不怕，我是大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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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聞言，微微一笑，一邊輕撫她的頭髮，一邊講起了昨日她在潘府與皇宮和蕭奕白調查妖異的趣事，將緊張與驚險化作生動的情節，語氣時而神秘，時而俏皮，讓顧晴兒聽得目不轉睛，小臉上滿是驚喜與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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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說到那猛虎妖如何厲害之時，門外卻突然傳來「叩叩叩」三聲，就見一名年過而立之年的男子斜倚在門口，那張黝黑的臉上帶著淡淡的苦笑，「咱厲害的『小顧郎』，妳該入宮辦務了，莫要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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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忙抬起頭，望了望窗外，臉上卻不慌不忙，「謝謝叔叔提醒，我這就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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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灶房，她回到一旁的瓦房中，將身上翠綠色的女裝輕輕解下，折放整齊放在一旁，隨即換上典籍房抄錄官的藏青色官服。官服剪裁利落，衣襟挺直，腰間繫上簡樸的繡帶，袖口與下擺隱隱透著深色的暗紋，雖無華麗裝飾，卻透出一份清冷而端莊的書卷氣。她整理好衣領與衣袖，將長髮高高束起成冠，便抬步於鏡前，神色自若，已然換作一名認真辦事的宮中書官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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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前，顧蘭帶上要先送去書坊的包袱，並朝房中喊道：「叔叔，晴兒，那我便出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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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男子一如往常地站在門邊朝她揮揮手，懶洋洋的打了個大哈欠，「嗯，一路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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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著輕快步伐，入宮之前，身著男裝的顧蘭先拐入一條幽巷，大步走向一間名為「文史軒」的書坊。那書坊老闆陳方本正打盹，見她到來，頓時如迎神仙般，臉上笑意堆成山，彎腰恭敬，雙手搓作揖狀，走至顧蘭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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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唷，這不是咱顧小公子嗎？今日又帶了何等精奇之作來賞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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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近日所寫的雜記，還有一些圖冊，都交給陳老闆處理了。」說著，顧蘭打開身上的藍色包袱，露出一冊冊近日所寫的妖語筆記與隨冊。字字娟秀，記錄著她所遇的奇事異聞，精彩離奇，素來是文史軒最暢銷之作，「對了，『尋芳閣』那邊，最近可還有什麼賺銀子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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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方將那些冊子視若珍寶的收起後，聽到顧蘭這麼問，忙搖搖頭，「哪裡還有什麼新案子。倒是昨日……顧公子應也聽聞了罷？那潘家大公子的命案，如今鬧得滿京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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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昨晚的總總，顧蘭就有些心疼那沒賺到的八兩銀子，擺了擺手，「唉，別再提了。這一樁差事，銀子沒賺著不說，還白折了我半夜的工夫，真是叫人心酸。倒是劉姑娘那裡……怕是不好交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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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方連連點頭，附和道，「可不是嘛？聽聞那劉家小娘子今早得知潘大公子遇害，當場哭得肝腸寸斷，到如今還未醒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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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揉了揉微疼的額角，收斂笑意，聲音也壓得極低，「罷了，這事暫且擱著，等我回宮值事再想法子補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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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拎起包袱，轉身出了文史軒，背影在晨光裡漸漸拉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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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日頭漸高，金光鋪滿整條街巷，顧蘭快步行於御道邊，藏青色的抄錄官服襯得她腰身筆挺，氣質間多了幾分幹練與俊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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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行至宮門，她主動出示腰牌，任侍衛細細檢驗，這才得以入內。宮牆高聳，朱瓦映光，遠處的鐘鼓聲隨晨風悠揚傳來，莊嚴而靜謐。顧蘭行過兩處長廊，轉過數道拱門，終抵達「典籍房」所在的清遠閣。此處清幽寂靜，書香氤氳，滿屋皆是竹簡與冊卷堆疊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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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名抄錄官早已落座，正伏案研墨，顧蘭也在自己的一隅坐下，打開案上的卷宗，提筆蘸墨，將昨夜未抄完的《萬妖志》繼續誊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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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輕滑，墨香瀰漫，她的心思卻仍停留在昨夜瑤華苑的那場惡戰。那頭猛虎妖臨死前的話、那被奪去妖丹的詭異……種種線索在她腦中縈繞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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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這案子背後，定還藏著一環扣一環的深意。她若只是因一時好奇捲入，怕是會惹上滅頂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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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低頭望著案前的卷軸，心底暗暗歎氣。她，顧蘭，一生所求，不過是溫飽與安逸，哪裡承受得起那等風浪。昨夜，只不過是一時心軟罷了，今後萬不可再往下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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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告誡自己，她深吸一口氣，趁著同僚不注意，悄悄將桌案下藏著的《聽妖語錄》取出。手腕一轉，墨條在硯中研得細潤，筆鋒微動，將昨夜所見所聞一筆一劃抄錄下來。只不過，她特意將蕭奕白的英姿隱去，將那場英勇對戰的功勞全數安在自己頭上，甚至還用了快十幾個成語來形容她昨晚的聰穎與勇敢，絲毫不害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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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筆時，唇角微微上揚，暗自心想——嗯，不愧是本姑娘，真是文武雙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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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而，典籍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與低語，片刻後，一名內侍快步進門，神色有些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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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公子在否？」他壓低聲音，神色凝重，叫人看了也不禁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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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抬起頭，放下筆，雖內心慌亂不已，面上卻仍神情從容，「在下便是。不知內侍急尋，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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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內侍拱手一禮，聲音低沉而急促，「奉旨傳喚——陛下有命，宣典籍房抄錄官顧蘭，即刻入朝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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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典籍房內眾人盡皆愕然。素日埋首案牘、不問時事的小書官，竟被聖上親點召見，這在宮中實屬罕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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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顧郎，莫不是你每次去淨房都一去半個時辰的事，被殿下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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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你偷偷到膳房用話本賄賂小宮女要點心的事，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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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幾名與顧蘭素日交好的同僚打趣著，像是想打破這嚴肅的氣氛，卻反倒令來傳令的內侍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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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先是白了他倆幾眼，旋即緩緩起身，將案上的筆墨與卷宗收拾好，語氣平靜的道：「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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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理了理衣襟，步出典籍房時，陽光正斜映入長廊，金瓦映照，殿角風鈴叮噹作響。1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qapyqM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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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抬眼望向前方那一重重宮闕，心底卻微微一沉——昨夜瑤華苑之事，竟驚動龍顏……此番上朝，怕是難以全身而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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