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盛，宮道上晨霧輕繚，彷彿在整座皇宮上頭罩上一層薄紗。顧蘭照往常時間入宮，步履急促，欲趕往典藏房，心中仍縈繞著昨日於妖市所得的線索，也期待能早些解出背後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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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出神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就見一隊侍衛正護著一名錦袍青年而來，他其貌不楊，身形又矮又魁，粗獷的眉梢霾著驕矜與放肆。顧蘭遠遠望見，本欲閃身避去，奈何仍被他敏銳地捕捉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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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小顧郎，今日又這般匆忙？」沈戎笑意輕佻，他大步朝她走來，大喇喇伸手攔住前方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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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腳步一僵，頓時苦著一張臉。若能選，她寧願撞見的是一頭發狂的妖，也不想遇上這隻披著人皮的畜生。可偏偏就是這樣好色又脾性差的他，卻在近幾年因幾樁功績深得聖上倚重，所以宮中眾人雖聞其名色變，卻無一人敢與之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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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見過三殿下。」她恭順的低頭作揖，完全不想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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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沈戎卻沒回禮，反倒故意往前靠近，粗短的指尖竄過她的窄肩，似無意、實刻意，「宮中事繁，小顧郎身子單薄，本王可得多照拂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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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偏身躲避，牙關咬得死緊，強忍著把他手指直接掰斷的衝動。但他卻更為得寸進尺，帶著陳腐之味的呼吸撲在她鼻邊，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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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那大手有意扣上她的腰，她手指握緊，剛欲出拳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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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有力的手遽然握住沈戎作怪的右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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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上朝時辰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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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如清泉過石，還帶著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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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見太子沈景玦衣袂飄然，自顧蘭面前站定，替她嚴嚴實實隔開了所有逼近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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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同時，另一隻手也扣住了沈戎另一腕。蕭奕白身形挺拔的站在沈戎左側，面上無任何表情，薄唇繃直，壓抑著心底洶湧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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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戎被兩人牽制，頓時惱羞成怒，「皇兄、蕭公子，你倆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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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小顧郎如今受聖恩，還請您莫要輕慢。」蕭奕白聲音寒冽，望向沈戎的目光，蘊藏著隱隱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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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景玦卻仍維持著溫雅微笑，語氣極輕，卻隱約帶著威脅，「皇弟若遲到，父皇怪罪下來，可與本王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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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沈戎甩袖，狠狠瞪了兩人一眼，終是悻悻然隨沈景玦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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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看見沈戎一行人走遠，顧蘭這才默默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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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他……總這樣對妳？」蕭奕白細細打量她剛被冒犯的位置，眼底泛著怒意，語氣卻柔的好似無波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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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笑得有點勉強，聲音卻故作輕快的答，「沒事，都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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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蕭奕白嗓音陡然拔高，「這種事如何能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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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眨眨眼，將方才的不快一笑帶過，「我來宮裡不過是為謀口飯吃，能平安活著最好。況且，只要忍忍他，便能少受一次麻煩，也算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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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說得輕巧，彷彿不是在談論自己，而是再說一名無關緊要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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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看著她表面雲淡風輕，心口卻像被什麼狠狠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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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向懂她，自小便懂——這小姑娘幼年起，便比任何人都更懂得隱忍，也總是把所有委屈緊緊藏在心底。她不哭、不吵、不鬧，不願求任何人的憐憫，也不願將心中的苦說與旁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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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越是這般不聲不響的堅強，便越叫人心疼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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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又何苦留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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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聳聳肩，幾乎毫不猶豫的坦然道：「自然是為了賺銀兩啊！等攢夠了，我要去看九嶺之雪、三山之海，要去逛市井萬象，也要走青石古道……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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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那雙好看的眼睛彷彿瞬間盛滿了光，明亮又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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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奕白本想在此刻伸手，將她握牢，護進懷中，永不讓她受苦受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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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眸中渴求的，卻是外頭廣闊的天地，是身處深宮的他……永遠給不了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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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輕顫，終究還是將伸出的手，悄然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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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他勉強一笑，眼角卻不知不覺紅了一片，「願小顧郎妳……能得償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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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匆匆離去，留下顧蘭一人，立於明亮寬敞的宮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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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全然未覺蕭奕白心中失落的顧蘭，只是搔了搔頭，轉過身，低低喃喃，「他剛才眼角好紅，好似要哭出來一般，真奇怪……莫不是風沙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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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仍是不解，便繼續朝典藏房的方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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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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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回到典籍房，才剛坐下，便重新將毛筆筆尖蘸滿墨汁，繼續將前日的案卷一字一句抄寫下來。抄到一半，她忽地心生一計——若將近日的案件改寫成話本，不但可出版販售賺些銀兩，還能順帶梳理事情的來龍去脈，理出每一個線索的脈絡，豈不一舉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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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她唇角不由微翹，暗暗在心中樂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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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從桌案下拿出嶄新的宣紙，準備伏案揮毫時，身後卻突然傳來同僚大聲地提醒，「今日，好像要將書送去太后娘娘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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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整間典籍房的人目光幾乎同時落在顧蘭身上。顧蘭微愣，抬眸道：「你們，一個兩個的，都看顧某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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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眾人卻相視一笑，齊聲道：「小顧郎，你如今是宮中寵兒，派你去最恰當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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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言下之意，無非是大家想偷個懶，將繁重之事交到她手上。顧蘭心中暗自冷笑，但仍擺出一副無辜的模樣，「不妥，如此重要的事，怎可全落在顧某一人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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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其中一名同僚卻故意將聲音提高，語氣中帶著滿滿的勸誘，「小顧郎，你想啊，太后娘娘每次賞賜都不手軟，而你向來貪財……此行，豈非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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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心中一動，嘴角微勾，假裝勉強地嘆了口氣，「唉，罷了罷了，既是眾人如此看重，那便只好由顧某去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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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聞言，暗暗交換眼神，心裡偷笑——果然，小顧郎這小小的貪心，可比任何花言巧語都好控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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