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內侍的指引，顧蘭推著一疊抄得整整齊齊的佛教經冊，緩步踏入太后所居的壽康宮。這裡的氣息與宮中多數富麗堂皇不同，安靜、澄澈，像是遠離塵囂的池塘，連輕拂過的風都是緩的。才剛入走進內殿，她的鼻尖立刻被淡淡的檀香盈滿，十分好聞，同時也令她感到懷念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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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身著一身紫色雲緞的太后正端坐於案前，歲月在她眉眼停留過，卻只留下貴氣與從容，絲毫不見任何衰老及疲態。此時，她手上拿著上好的狼毫筆，一字一句在香氣四溢的羅紋宣紙上抄寫心經，字跡如細流般娟秀，看上去便讓人心曠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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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跟著內侍走上前，將書放置在一旁，彎腰恭敬行禮，「太后娘娘，這是典藏房昨夜抄好之佛教經卷，由臣代為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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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此言，太后這才緩緩抬起頭，霎時間，眼底掠過一絲慈愛與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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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是宮中近來頗受稱讚的小顧郎啊？」太后微微一笑，身旁已有人上前接過顧蘭推車上的書卷，並示意她落座於一旁的香木繡墊榻椅上，「既來了，便吃些點心再走吧！哀家，也想好好看看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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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完全不像高高在上的太后，倒像是看見許久不見的晚輩的溫聲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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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一怔，只得乖順坐下。此時，后殿中侍女端上蒸得雪白的桂花糕，以及帶著淡淡柚香的蜜柚茶。顧蘭雖貪吃，但面對太后仍不敢放肆，只拘謹取了一塊，卻被太后親自推了推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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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多吃些，哀家瞧妳個子小小的，身子也瘦弱，是該好好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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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謝謝太后娘娘。」顧蘭耳尖一紅，怯怯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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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看著像小倉鼠不斷進食的顧蘭，忽然笑意更深，語氣也帶著曖昧與試探，「哀家聽聞妳與奕白那孩子，近來走得極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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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剛入口的糕點險些卡在喉間，顧蘭忙抿口茶壓住，這才耳根發紅的答道：「太后娘娘誤會了！我們……我們只是同僚！因為查案才會時常同行，並無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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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番言論，太后卻反倒彎唇一笑，像看穿面前小姑娘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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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哀家年輕時，也說自己與你皇祖父只是同僚，但如今……不也相守三年五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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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直接點破心思，顧蘭整張臉從耳尖一路紅到脖子，吐出來反駁話雖句句有理，卻毫無底氣可言，「太后娘娘，臣為頂天立地的男兒，又怎會和同樣英勇威武的蕭大人有什麼不正經的關係呢？莫要再笑話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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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太后只是輕「哦」了一聲，那聲音綿柔又意味深長，「可你們若能成，哀家可是喜聞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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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顧蘭整個人都懵了，沒想到傳聞心善又喜佛的太后娘娘，竟前衛的能接受她與蕭奕白的斷袖之戀，還……還喜聞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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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顧蘭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太后更樂了，目光也越發慈愛，溫聲說著，「奕兒那孩子，本宮一路看著長大，自幼性情溫良，心細如絲。若認定了誰，便護他一生，鐵定是疼人的癡情種。如今竟長成這般仙姿……嘖嘖，小顧郎，可別輕易將這樣的好男兒讓給他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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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調侃，顧蘭感覺自己的耳畔彷彿熱風拂過，臉紅的好似能滴血，連耳尖都在冒熱氣。奇怪的是，太后口中所指的，明明是蕭奕白，而此刻，她心底浮現的，卻是另一道清俊溫柔的身影——那個曾與她一同追逐宮中花影、共度童年的少年，奕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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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年紀尚小，常隨娘親入宮伴太后左右，因此得以在這幽深的宮院裡自由遊玩。苑中花木扶疏，假山小徑蜿蜒，流水潺潺，每一處角落都成了她盡情嬉戲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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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她在瑤華苑的曲徑深處，無意間瞥見一名男孩獨自抱頭蹲坐，肩頭微顫，淚水濕了衣襟。顧蘭上前細聲詢問，才知今日乃他母親的忌日。也是在那一日，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沈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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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起，她與沈奕成為了最好的玩伴。她會看他在宮中練劍，而他會溫柔的將話本的內容說給她聽。他們的笑聲總會回蕩在宮牆之間，像春日微風拂過湖面，蕩起陣陣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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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在十年前那場宮變中，沈奕為護住她中箭，待她拉著叔叔前來救人時，就已不見他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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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她再也沒有看過他；這段美好的回憶，也埋藏於她心裡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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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本已模糊的記憶，卻因蕭奕白的關係漸漸復甦。有時候，她總會在他的身上看見沈奕的影子，不論言行、樣貌，亦或是舉止，他與他，都像極了，好似本該就是同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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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好似，那曾經許諾會永遠守護她的奕哥哥，重新回到她身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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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如何，她已發誓此生只倚靠自己而活，不為他人，亦不為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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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她……不想再去體會那與所愛之人分別的痛徹心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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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顧蘭眼尾泛起了紅，她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眼淚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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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注意到顧蘭神色變化的太后握住了她的手，聲音帶著滿滿的關切，「小顧郎，妳怎麼走神了？眼睛……還這般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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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慌忙回神，趕緊回道：「抱歉，臣剛剛想到一些事，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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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可是想到咱奕兒了？他啊……唔噁！」話到一半，太后卻突然眉心一蹙，額上汗意涔涔，捂著頭發出低低痛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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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貼身宮女忙跑上前，熟練的將一塊方帕沾了點涼水，貼在太后的額前，「娘娘，可是身子又不適？奴婢這就去請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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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太后抬手制止，指尖卻仍因頭疼而微顫，「唉，這幾日，哀家子時總聽見鳥啼，那聲音淒厲刺耳，似哭似怨，使人難以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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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啼……聲音似哭似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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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背脊倏地一寒，腦中突然閃過那句蕭奕白曾說過的口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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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鎮魂，淚續命；砂換形，絲成繭。四引既合，斷塵離世，換不朽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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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太后宮的哀悽的鳥啼聲，莫非是指……精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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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蘭強壓下心底的驚濤，她面上不動聲色，卻下意識握緊太后的手腕，「若太后娘娘信得過臣，今夜便讓臣留宿於殿，探那妖鳥踪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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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太后一愣，目光落在她真誠清亮的眼瞳上。沉默半晌，終於點頭，「好，那便勞煩小顧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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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幫上太后娘娘的忙，怎會勞煩？」顧蘭微微一笑，話語中帶著自信，「一切，就交給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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