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妖少女奇譚 - 第六章：精衛夜啼（1）

　　他，曾在那個將死的冬日，看見了春之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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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稀記得十年前的冬天，寒風穿過朱牆，冰霜凝結於窗邊。瘦弱的他蜷曲在厚帳之中，額上高熱如焚，彷彿骨血都被一併煮透。朦朧間，耳邊盡是宮人焦急的細語，與母后刻意壓低的啜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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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院之首潘才之跪在他的床前，神色凝重，對立於床側的皇后低聲道：「殿下天生體弱，氣血不足，恐……難熬過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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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手一顫，杯中的參湯頓時濺落一地，聲音亦透出幾分惶急與怒意，「胡言亂語！本宮的兒子，豈會如此短命？你們這群庸醫，都給本宮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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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見皇后態度堅決，只得先各自散去，殿中頓時只剩母子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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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景玦迷迷糊糊睜眼，看見窗戶緊閉，薄薄的紙窗好似可以看見雪落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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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妃。」他張開泛起白皮的唇，聲音虛弱如風中殘燭，「能否……讓兒臣看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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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聞言，卻只是朝他露出苦澀的笑，動作溫柔的替他將被角又往上拉了拉，「景兒乖，你身子太弱，風吹一下便會出大事，還是好好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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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言，他垂下眼，呼吸變的沉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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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如今的他，連看一眼天空，都是種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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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神明保佑，終是沒有在那場大病帶走他的性命。待病勢痊愈，他方能下床行動後，便常常帶著各種典籍到宮中最幽靜的瑤華苑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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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四季如何更迭，那而的花總是開得格外明媚，冬日的暖陽微微透過斑駁的樹影灑落，一點點溫暖著他孤寂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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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他同父異母的弟弟——沈奕，平常亦會在瑤華苑練劍，劍光閃爍間，那小男孩舞劍的身姿，猶如朝陽般挺拔生動，彷彿帶著滿滿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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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眼望著那份活力，心底難免泛起少許羨意，也想著若自己也能如此奔跑跳躍，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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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最羨慕的卻不是沈奕，而是那追在沈奕身後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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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起來總是眉眼彎彎，那股活潑的勁，更像一剎春光，稍一回頭就能叫人心花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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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一眼見她，便覺得整座寂寞宮闈忽然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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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和那小姑娘終究不是一路人。他的未來，終將枯槁而死；而她的往後，卻依舊明媚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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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日，沈奕來得稍晚，小姑娘在園中晃著無趣，便拉起裙角跑向坐在樹陰下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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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雙小鹿眼亮晶晶地看過來，往他身旁一坐，探頭湊近，「大哥哥，常常見你在這兒讀書，你都在看什麼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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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懂事以來，宮人皆對他畢恭畢敬，謹慎如履薄冰。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又如此自然地靠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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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緊張到耳尖發燙，書頁險些捏皺，結結巴巴的道：「呃……治國、安邦、史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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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姑娘眨眨眼，似懂非懂，卻笑臉盈盈，「唔，聽不太懂……但蘭兒也喜歡看書！更愛看話本子——江湖武俠、奇案逸聞都有，下次來再帶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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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景玦微怔，看著她的笑，心底某處柔軟被輕輕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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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顆早已乾枯的心，第一次，有了想擁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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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好景不長，臘月十五一過，他又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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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病得更重，昏沉間他甚至做好了迎接死亡的準備，一旁的窗依舊被封得嚴實，鼻尖那濕冷的氣息悶得他心底都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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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萬念俱灰時，耳邊忽有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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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噠」一聲，那窗被人從外頭用力推開，風雪瞬間灌入屋內，冷到他一陣顫抖，但那股鮮活的冷意，卻讓他從深深的黑暗裡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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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一抹鮮艷倏地闖入他的眼底，就見那小姑娘正氣喘吁吁地從窗邊爬進來，額前碎髮也被寒風吹亂，手上還拿著一朵嬌豔欲滴的粉色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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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怎會知道此處？」他喉嚨沙啞，眼睛卻捨不得從那抹艷色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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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大哥哥你今天沒來瑤華苑看書。」她理所當然地說，「蘭兒以為你偷懶，結果奕哥哥說你病了，所以我就來瞧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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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她那朵盛放的牡丹花遞給他，那花鮮豔濟亮，花瓣輕搖，竟活靈活現地在他掌中纏繞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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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並非一般的花，而是妖——牡丹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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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間怕是只有她，會為身為太子的他，準備這樣樸實卻又令人心暖的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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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他低低笑出聲，緊緊握著那朵花答謝道：「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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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著他笑，也悄悄鬆了口氣，「等大哥哥好起來，蘭兒還會帶更多的花、更多的書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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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她輕輕替他拉緊被子，又匆忙翻窗而出，像春光一樣來去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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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那一刻起，他便將那小姑娘深深銘記於心，無論天命如何，他都想，再見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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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當那碗摻著血腥與妖氣的湯藥遞到唇邊時，他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只因，他還要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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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著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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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景玦睜開眼時，天尚未明，他緩緩起身，將掛在椅上的黑色長袍披在肩上，抬步走出了素淨淡雅的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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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廊外靜謐無聲，唯有一隻巨大的九尾狐伏在檐下，尾端沾著血花，獠牙間緊咬著一整袋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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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景玦接過錦袋，翻掌取出玉葫蘆，將其中參著血肉的妖丹盡數餵入葫底那蠕動的太歲陰體，葫中似有嬰孩的哭泣與啃食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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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九尾狐見此，搖身一變為雌雄莫辨之男子，朝沈景玦拱手，「殿下，園中的牡丹花妖已盡數殺之，明日後若要相同數量的妖丹，恐怕要從他處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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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景玦眉梢微挑，「這便是你自己要操心之事，本王，只要每日一百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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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聞言垂下頭，長睫掩去他眼底的不甘，聲音卻依舊平穩如常，「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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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若，男子本要離開，卻又被沈景玦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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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巡妖府，近日可有其他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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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子轉過身，本想隨意敷衍了事，但舌根卻彷彿有無形紅線牽制，只得如實吐露，「巡妖府蕭公子與典藏房的小顧郎，方才自妖市返，應是在追查殿下刻意放出的四引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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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景玦點點頭，指尖的紅線悄然消失，他轉過身，留下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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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白澤之骨已得手，再來……你便為我去尋精衛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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