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別再想我

第七章

蘇啟源正在公司處理一份測試報告時，手機突然響起。

是通陌生來電。接起來後，對方語氣禮貌卻帶著一種無法拒絕的直接：

「你好，請問是蘇先生嗎？我叫小陳，我們老闆想約您見個面。可以嗎？今晚七點，忠孝敦化星巴克，我們老闆會在角落等您。」

沒有說明來意，也沒提公司或身分，但語氣中那份平靜與堅定，讓人很難說不。

啟源盯著螢幕幾秒，指尖在滑鼠上停了一拍，然後點頭自語：「好，我去看看。」

當晚七點，他準時走進那家熟悉卻一點也不特別的咖啡店。

靠窗的位置，一位穿著深灰西裝的中年男子已坐在那裡。頭髮花白，眼神寧靜。他雙手抱著一杯咖啡，像是在取暖，也像等了許久。

「蘇先生嗎？」男人起身迎接，語氣溫和而有禮。「我是季正安。抱歉用這種方式打擾您，請坐。」

他遞出一張名片，名片設計簡單，只有公司名與他的名字：季正安，光順地產，與一串私人號碼。

啟源接過來，坐下，語氣略帶試探：「請問找我有什麼事？」

「我看過那起命案的新聞。」季正安微笑，語調平靜，「雖然你沒出現在畫面上，但我有些自己的管道，知道你是關鍵的人。你用AI和AR重建現場，讓警方能從第一視角破案。」

啟源眉頭一動，語氣瞬間冷了幾分：「那不是公開資訊。」

「我不是來威脅的。」季正安舉手，笑了笑，「其實，那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也不在乎。」

他從西裝口袋裡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遞到桌上。

那是一位年輕女子，穿著白色洋裝站在教堂前，笑容燦爛，像整個午後的陽光都留在她的臉上。

「這是我亡妻，林文珊。」他的聲音柔了幾分，像刻意壓著什麼，「三十年前，我們一起從南部北上打拼。那時候我在外跑業務，她一個人留在租屋處。有天她突然胃潰瘍發作，在廁所昏倒，撞破了頭……等我趕回家，她已經……」

他停了幾秒，目光略微閃動。

「我們當年沒辦婚禮。」他抬頭看向啟源，語氣像是對過去的某種請求。「她跟我上來打拼，就是因為我說『等我們穩定了，就補辦婚禮』。她信了，也等了。只是—沒等到。」

「所以你現在想讓她『出現』？」

「我知道你可以做到。」季正安語氣低卻堅定，「不是真的復活，我也明白。但如果可以，讓她穿上婚紗、站在教堂裡，再對我說一句話。就一句也好，哪怕只是演算法模擬的語音。」

「只要她能『站在我面前』，就夠了。」

啟源沉默了很久，沒回應。他看著桌上的那張照片，看著那個笑得乾淨的女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對這個請求點頭還是搖頭。

「名片上是我的私人電話。」季正安站起身，語氣誠懇而克制，「您不必馬上回答。請考慮看看。如果您願意，我可以不惜代價。」

說完，他轉身離開，留下那張照片靜靜躺在桌面，彷彿仍有人對著鏡頭微笑著。

第八章

隔天早上，蘇啟源坐在辦公室裡，螢幕亮著一堆測試報告與模型參數，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邊的咖啡已經涼了，畫面右下角的時鐘緩慢閃爍。他的視線落在桌邊，那張昨天從星巴克帶回來的照片還靜靜躺著。

林文珊，白色洋裝，站在教堂前的笑容純淨得像是從記憶裡長出來的幻影。

他不自覺地打開錢包，抽出那張壓在最深處的照片。

照片早已泛黃，邊角有點捲起，是他小學時的自己，靠在一個女人身邊。那是他母親，穿著素色襯衫、頭髮盤起，笑容帶著疲憊卻真誠。那一年他才小六，沒多久後她就病倒了，然後這是唯一一張他與母親的合照。

他指尖在照片邊緣輕撫了一下，眼角餘光掃過螢幕上的AI模組。

語音生成、圖像拼接、記憶合成、肢體反應模擬……這些技術能讓警方找出兇手，也能讓一位男人與亡妻再見一次面。

也許，也能讓他，

他沒再多想，直接掏出手機，撥下那張名片上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蘇先生？」季正安的聲音帶著一絲驚訝，「您考慮過了？」

「我不只考慮過了，我決定了。」啟源語氣低穩，像一塊剛落地的石子，「但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想開一間自己的工作室，獨立作業。我要一筆啟動資金，不多，但夠讓我做完這件事，也讓我走出公司體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響起笑聲。

「很好，蘇先生。我欣賞這種談條件的方式。你要多少？」

「一千萬現金。我會註冊為一間工作室，名字我已經想好了。」

「哦？什麼名字？」

「烏托邦。」啟源淡淡說。

「行」季正安頓了頓，語氣像是在回憶什麼，「好名字。理想之地，或許虛幻，但也因此值得建造。」

「不，是一個人能站在時間之外的地方，一次次把失落拼回來。」

「我明白了，蘇先生。烏托邦，就交給你了。」

通話結束後，啟源關掉筆電，把桌上的模型草圖一張張抽出。他知道他要離開這裡了。他不是要離職，而是要從工程師的框架裡抽身，走向某種更接近人心的地方。

那裡不一定有掌聲，但或許，能讓某些人——再次見到自己心裡那個「沒來得及說再見」的人。

第九章

星期一早上八點一刻，蘇啟源坐在自己還沒收拾的辦公桌前，指尖靜靜停在觸控板上。

螢幕上，是一封即將寄出的郵件。信件內容簡短，沒有多餘的敬語，也沒有華麗的辭藻：

您好，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UFCu4qI5
附上蘇啟源個人工作室（暫名：烏托邦）第一期建置與規劃說明。初期所需資金約為新台幣 320 萬元整，細項已列於附件末頁。若季總確認無誤，請協助啟動流程，我會即刻著手執行。

順祝安好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AIfvVFRt
蘇啟源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點下「送出」。

二十分鐘後，手機震動。

來電顯示是小陳。

「蘇先生您好，這邊季總看過提案後覺得很有誠意，初期資金我們會用『技術發展合約』的方式處理，合約草案今天下午就會發送給您，相關款項預計三日內撥付。」

「這麼快？」啟源有些意外。

「我們老闆說，他等了三十年了，夠久了。」

電話那端靜默了一拍，小陳又補了一句：

「還有，季總說，他相信這不是什麼產品企劃，而是一個人生還原機。」

啟源沒有立刻回話，只是望向螢幕旁的那張舊照片。母親的笑容早已泛黃，卻仍透著那種時間也無法磨去的柔軟。

他開口，語氣像是思考已久的決定：

「另外，我需要一個場地。不必太大，但需要有數個獨立房間。」

「這更簡單。我們老闆是做房地產的。如果不挑地點，我現在就可以先替您安排。」

「行。等你們消息。」

一週後。

啟源站在那間尚未完全裝潢完畢的房間中央。

牆壁還沒上漆，電線沿著天花板暫時裸露，地面剛鋪上吸音毯。只有一面牆亮著投影測試畫面，聲音系統還在調音。

一切都還不完美，但已經足以開始。

這是「烏托邦」的雛型一間五公尺乘五公尺的空間，不需要眼鏡，不需要頭戴裝置。人只要走進去，系統便會啟動：場景、聲音、對話、記憶。

第一位實驗者，沒有別人，就是他自己。

他將母親生前留下的幾段老錄音檔轉為語音模型，從泛黃的照片中生成她的虛擬面容，再根據童年記憶，重建出那間被夕陽染黃的老家廚房。

當燈光暗下，空間啟動，他彷彿踏入了某種平行時間。

牆邊是舊式瓦斯爐，鍋裡冒著還未沸騰的湯氣，桌上擺著兩副筷子。他聽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怎麼又這麼晚才回來？肚子餓了吧，我煮了你最喜歡的關東煮。」

聲音有些模糊，像是壓縮過的記憶，又像夢裡聽見過的調子。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眼眶隱隱發熱。

這不是完美的還原，也不是完整的重現。語氣還略顯機械，動作略顯僵硬，連眼神都偶爾失焦。

幾分鐘後，他退出場景。

他沒有留下技術筆記，也沒有立即檢討細節，只是在門邊坐了很久，直到聲音系統自動關閉，燈光歸於平靜。

那晚，他只在白板上寫下了一句話：

「記憶不需要多真，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99sHfcr3j
只要能讓人相信它是真的。」

第十章

啟源知道，還原一個人，不能只靠幾張照片與語音。

那些只是輪廓。他需要的，是骨骼下的結構，是語言背後的溫度。

幾天後，他再次撥通了季正安的電話，語氣比上次更平靜卻更堅定。

「我需要更多資料。她的相片、錄音、錄影，如果有日記也好。還有她身邊人的描述，越多越好。你也可以寫封信，說說你記得的她……哪怕只是她吃豆花喜歡加幾塊花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明白了。」季正安的聲音低沈，像是翻開一個塵封的抽屜。

「還有一件事。」啟源補充，「我需要她的出生年月與時間。我會參照人類圖模型作為性格結構補全。雖然它不算科學，但可以幫助我填補一些邏輯空白。」

「你相信那種東西？」

「我相信相信的人。」啟源淡淡回應。

幾日後，一個紙箱送到了工作室，箱上只寫著兩個字：「文珊」。

裡頭是泛黃的相簿、用 Hi8 拍下的婚前影像、幾封手寫信，甚至還有一件她生前穿過的淡粉針織衫，帶著洗過又曬過太陽的氣味。

啟源開始進入資料建構的漫長工程。他將影像輸入系統，照片轉為表情模型樣本，語音檔切割成語者標籤，甚至連她的筆跡也被導入作為性格參數分析。

他用自然語言處理解構她的用詞風格，從時代資料裡查出她那一年最常搭的公車、喜歡的味道，可能去的地方。

她不是一個程式生成的角色，而是一個逐漸被拼湊回來的真實存在——只是，已不屬於現在。

那天夜裡，工作室燈已關，啟源仍坐在螢幕前，眼前那串模型輸出報表正閃爍著數字：

「語者性格相容性：87.92%」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不是不滿意，而是一種詭異的寂靜感撲面而來。

像是某個靈魂，正緩緩靠近這個世界。

他知道還差一點。只是說不上來，究竟缺了什麼。

直到那句話又從心底浮現：

「記憶不需要多真，只要讓人相信它是真的。」

那一刻，他明白了差距所在。

他立即拿起手機撥出電話。

「季總，明天早上，您方便來一趟工作室嗎？我想，我或許完成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不住的驚喜聲音。

「真的嗎！？好，好，我明天九點準時到！」

「記得穿正裝。如果能帶家人來，會更好。」

「沒問題。」

電話一結束，啟源便開始進行最後的調整。

隔日清晨，天微亮時，季正安就已站在工作室門外。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神情比平常更莊重。身旁站著一位約莫三十歲的年輕少婦。

「爸，你一早把我叫來，是要幹嘛？公司等一下還有一堆事……」

「我告訴你，今天不論有多重要的事，都要停下。」他一字一句，語氣堅決。

話音剛落，工作室的門恰好打開。

啟源微笑著迎上來：「季總，怎麼這麼早？我們不是約九點嗎？」

季正安笑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壓抑著什麼等待已久的情緒。

「我已經等了三十年，根本沒辦法再等下去。這是我女兒季思琳。當年留下來的唯一寄託。」

「明白了。先進來坐坐，休息一下。我這邊再確認一下調整，大概十分鐘就好。」

父女倆坐在沙發區，氣氛各異。

季正安正襟危坐，一言不發，雙手交握在膝上。

季思琳則拿著手機，拇指快速敲打著訊息，顯然無法全神投入這場神秘的邀約。

十分鐘後，啟源轉過身，語氣簡短卻慎重：

「季總，你們可以往二號房走了。」

兩人沿著牆邊走廊走去，每間房門都標有數字。他們停在門前——標著「2」的那一扇深棕色門。

季正安站在門口，手握門把，卻遲遲沒有推開。

那不是技術的懷疑，也不是對結果的恐懼。

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也許是怕再次失望，也許是怕真的重逢又不知道怎麼面對。

第十一章

當深棕色的門緩緩推開，微光流洩而出，季正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教堂——不是真實存在於台北的哪裡，而是他記憶裡、照片中，那個永遠停在光影斜灑午後的地方。

木製長椅、細緻雕花的窗櫺、從彩繪玻璃灑下的光束，還有那鋪滿白色與粉紅玫瑰的中央走道。空氣中帶著極淡的茉莉香氣，像是某場春天婚禮剛剛開始，時間卻在瞬間凝結了。

教堂正前方，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身穿素白的禮服，肩膀微微下垂，像在等待。

季正安沒有立刻走過去。他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像站在一張巨大照片的邊緣——那張舊照片他看過無數次，每次看都在想，如果當年能辦成婚禮，她會不會笑得比照片裡還燦爛一點？

而現在，那照片動了，成了一段活著的記憶。

他深吸一口氣，腳步開始向前。每一步都像踩進歲月堆積的沉沙裡。

那人聽見腳步聲，緩緩地轉過身。

那不是他記憶中的少女，不是照片裡那個洋裝飄逸、笑容如光的女孩。

她老了。

眼角有了細紋，髮絲略顯灰白，姿態不再輕盈。

但她的眼神，仍然那樣明亮，像三十年前第一次答應和他一起北漂的那一刻。

他站定，看著她，彷彿腦中有什麼慢慢被撥開。

然後他輕聲問出口：

「文珊？」

她沒有立刻答，只是微笑，像是也在重新認識眼前這個老了的男人。

他走得更近，看著她的臉、她的表情、她那雙熟悉又陌生的手

忽然間，所有的「如果」都崩塌，所有未竟的承諾與遺憾，彷彿都被這一句簡單的「你來了」化解。

林文珊輕聲說道：

「你老了啊。」

季正安沒有回答，只是點頭，眼眶泛紅。

他從未想過這一刻會真正發生，更沒想過——這一刻會是這個樣子。

不是夢中少女重現，而是那個如果她真的活著，如今會變成的樣子。真實的樣子。

然後他明白了，這才是他心中真正想見的她。

不是年輕時的她，而是陪他一起老去的她。

她看著他，笑著說：「你讓牧師等很久了。」

他一愣，隨即也笑了，像是年輕時的某個午後從她手裡搶走冰棒時那樣傻氣。

「對對，我們快開始。」

牧師早已站在講台前，像是從那張老照片裡走出來，安靜、溫和，一直等著他們就位。

婚禮沒有彩排，也沒有觀眾，卻像是早就演練過千百次。

他們走到講台前，在滿地花瓣與無聲光影中站定。沒有親友，沒有掌聲，只有記憶中那場從未實現的莊嚴。

牧師翻開禮儀書本，語調緩慢而清晰，像是為了這一刻準備了三十年：

「季正安先生，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7oxn9p7yO
無論貧窮、疾病、困難與痛苦，或是富有、健康、快樂與幸福，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PT0TMS9al
你是否願意對李文珊小姐不離不棄，一生一世愛護她？」

他沒有猶豫，沒有多想，只是看著她，聲音低卻堅定：

「我願意。」

牧師轉向新娘。

「李文珊小姐，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eG4aoyDFn
無論貧窮、疾病、困難與痛苦，或是富有、健康、快樂與幸福，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vgf4GjkRW
你是否願意對季正安先生不離不棄，一生一世愛護他？」

她眼中有淚，但沒有落下。

「我願意。」

牧師輕輕闔上手中的聖經，語氣像晨曦撫過長椅：

「現在，我以神的名義，宣布你們正式成為夫妻。」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從未有誰聽見過的溫柔：

「祝福這場遲來的婚禮。現在，請你們交換戒指。」

兩人默契地從對方掌心取出象徵的金環，輕輕地為彼此戴上。

那一刻，教堂響起了熟悉的旋律—《仲夏夜之夢》婚禮進行曲。

沒有攝影機，沒有賓客。他們只牽著彼此的手，緩緩走出教堂，一如他們年輕時曾想像過的模樣。

教堂外，季思琳站在門邊，從進門那一刻起就瞠目結舌，嘴唇微張，像連呼吸都忘了。

直到季正安拉著林文珊的手，走到她面前，開口道：

「文珊，這是我們的女兒，思琳。」

他再轉向她：

「思琳，這是你媽媽。」

林文珊看著女兒，微微一笑，緩緩伸出手。

那笑容溫柔而陌生，卻瞬間讓時光與親情全部合攏在這一刻。

「媽。」

第十二章

林文珊輕輕伸出雙手，擁抱了季思琳。

那個她未曾親手哄睡、未曾送入小學教室、也未曾在婚禮現場擁抱過的女兒。

她的手顫抖，聲音更顫。

「對不起」她一邊抱，一邊顫聲低語，「媽媽錯過了你人生中的每一個時刻…第一顆牙齒掉下來，第一場校外教學…畢業、失戀、結婚…」

「我都不在。」

她沒有哭，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滴不流出的眼淚，在心裡緩緩滴落。

季思琳終於回抱住她，像遲來的女兒，也像終於知道怎麼抱住「失去」的自己。

「媽」她輕聲喚了一句，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足以讓時間在這個教堂裡停止流動。

他們三人後來就這樣席地坐在教堂中間的花毯上，陽光從彩繪玻璃間斜斜灑落，照在三人的髮絲與手背上，如同一場神聖又溫暖的家庭合照。

沒有人說出「結束」或「再見」。

只有季正安，像突然怕忘了時間，開始一口氣把三十年的一切傾倒而出：

「思琳小時候最愛吃草莓優格，還有一次拿筆在沙發上畫了一隻貓，我氣得半死但最後還是沒捨得擦掉，」

「你走後，我搬了三次家，但每次都會留一面牆給妳的照片。」

「我一開始不敢看她長大，因為每次她一笑就像你；後來我學著習慣那種像你又不是你的感覺。」

「她考大學那天，我站在門外聽她跟老師打電話，我差點衝進去替她答應老師要延長報名時間，結果她反而安慰我說：『爸，我會處理的』……我才發現她長大了。」

他說得越來越快，像是怕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文珊只安靜地聽著，眼神像一面平靜的湖，映著他這三十年來獨自活下去的波瀾。

季思琳則時而插話，時而沉默，彷彿也在重新拼湊自己成長過程中，另一個缺席的聲音與溫度。

時間在這個沒有觀眾、沒有機器的空間裡悄悄流動，像一場最私密的家庭演出。

但啟源知道，這場模擬，終究會有結束的時刻。

他們三人沉浸在片刻的靜默裡，彷彿誰也不敢先離開這段時間凍結的空間。

直到系統燈光微微一閃，彷彿在提醒能源即將歸零。

文珊緩緩站起來，輕輕對思琳整理了一下髮絲，又握住季正安的手，什麼也沒說，只是微笑。

那是一種「告一段落」的微笑，不是結束，而是將永恆寄託於短暫的柔軟裡。

當他們走出模擬房，外面的日光正好照進走廊。一切回到現實，但氣息仍停留在那場模擬婚禮的餘韻裡。

季正安走到啟源面前，眼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懇求與遲疑。

「這場模擬只能停在剛剛那個教堂片段嗎？」

啟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他幾秒，像是在衡量某種技術與倫理的邊界。

「如果你願意，二號房可以永遠留給你。」

季正安一怔。

「這場景不一定要只有婚禮，只要我們持續補充你現在的生活環境、家具、空間配置甚至語氣、日常對話…理論上，她可以和你生活在一起的任何場景中出現。」

「你意思是…」他的聲音低了些，像是怕說破一場奇蹟。

「她可以坐在沙發上，聽你講今天開會多無聊；也可以在你下班回來的時候，問你想吃飯還是喝湯。」

「你可以每天回家，打開門，就看見她坐在那裡。」

季正安沉默了許久，然後他低聲說了一句：

「回家嗎？」

這時，二號房的門自動緩緩關上

啟源站在走廊，看著那扇門慢慢闔上，彷彿也看見了這套系統真正的意義

不是再現死者，而是：給活著的人，一個願意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第十三章

「烏托邦」工作室成立滿一個月後，蘇啟源正式上線了他的個人 App。

名字仍叫「烏托邦」。而 App 上線第一週，平台用戶便破萬。

不只是因為它整合了聊天、翻譯、搜尋、寫作、繪圖與摘要等基本功能，更因為它多出了一項讓所有人議論不休的特別能力：

「生成」。

用戶可以透過上傳一張相片，進行高度自定義的「魔改」：與偶像合照、讓自己變老，或模擬成虛擬角色中的模樣。

但最受矚目的，仍是那個灰色按鈕：

「讓相片動起來。」

點下後，系統會根據臉部特徵、照片中的背景風格、語音記錄與表情資料，自動生成一段可互動的短片。

你可以看到爺爺重新開口喊你小名；可以聽見過世好友大笑著對你講話，也有人用它來重現婚禮上，那位錯過致詞的新人。

這個功能，沒有人說它是必要的。

但每一個使用它的人，幾乎都紅了眼。

這些日子，啟源幾乎每天都會瀏覽後台的匿名資料樣本。

他不是為了審查，而是試圖理解人們真正需要的，是模擬，還是寬恕？

有一天深夜，他像往常一樣點開雲端後台的情緒回饋分析。

大多數對話都短而瑣碎，像是「幫我模擬我的狗」、「我想再聽媽媽念一次睡前故事」這類輕柔而溫吞的情感需求。

直到他滑到一則標記為「班長」的對話。

開啟後，系統紀錄畫面顯示出一個老式帳篷內的模擬空間。

啟源從後台讀取記錄，對話是這樣的：

「班長，你還記得那天我們被包圍嗎？」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CDfT8iInq
「我沒有逃，但我沒有回去。我不是怕死，我是…」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sTt1Ebbh
「我到現在都還夢到你趴在通訊機上…那一聲『別回來』，我聽見了，可我沒動，我真的很怕，那時候我…」

AI 模擬的對象是年輕時的軍官，語氣平靜，只不斷重複一句：

「是命令，我要你活著回來。」

啟源沒有操作，卻靜靜看完了整段模擬紀錄。

最後，模擬場景在一聲敬禮中結束。

老兵沒有要求回覆，也沒有設計情境互動，只是在對話窗裡，不停地打下：

「對不起。」

啟源關掉那段記錄，背後的冷氣聲像風一樣淌過寂靜的室內。

在這個 App 的後台，每一段模擬都不是劇本，而是一座遺憾的出口。

也許他打造的，不只是技術。

而是一種讓人重新看見自己的方式。

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季正安傳來的訊息：

「啟源，我有個朋友。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6HRGddyge
狀況很特殊。下星期，我會親自帶他們來工作室一趟。」

第十四章

蘇啟源再見到季正安，是在三週後的一個午後。

那天陽光很暖，他卻沒笑。

季正安走進烏托邦，身邊帶著一對沉默的中年夫妻。男人西裝筆挺，表情克制卻憔悴；女人則低頭垂髮，雙眼渙散，彷彿整個人只是勉強拚湊出來的輪廓。

「她叫林薇，是我太太。」男人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從季總聽說了你這裡。」

啟源點頭示意，視線卻停在林薇身上。

她沒有回應，也沒抬頭，像是沒聽見。

季正安開口補了一句：「他們是我早年的合作夥伴，也是一對失去孩子的父母。」

沒人說話。

直到林薇的丈夫輕輕扶住她的手臂，用幾乎近乎懇求的語氣開口：「我來說吧。」

他緩緩地坐下，語調平穩卻乾澀。

「那是十年前，我們的女兒剛滿月。那天我們一家三口開車出門，準備去拍滿月照。原本我堅持要讓小朵坐安全座椅，但她我太太，她說孩子剛睡著，抱在懷裡比較安穩，路程不遠，很快就到了。」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就是那一段路，被酒駕的車撞了。車體變形，我跟她都撐過來，但我們的女兒沒撐過來。醫生說，那一瞬間她頸椎斷裂，沒有痛苦」

林薇的肩膀一顫，仍不說話，卻開始輕輕發抖。

「從那天起，她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男人停了幾秒，努力壓住鼻音：「醫生診斷是創傷性選擇性失語合併重度憂鬱。她會對著女兒的照片出神、拒絕說話、不肯睡覺，有時甚至…會在半夜對空氣低聲講話。」

他緊緊握住林薇的手，像是怕她會消失。

「她這樣自己折磨自己，我們其他家人也都不好受，一場意外帶走了我女兒，我不希望她也這樣下去。」

整間空間靜默下來。

啟源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看著林薇，然後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

建模工作持續了三天三夜。

啟源將他自研的「潛在成長預測模組」調整到極限。他不只是建立一張臉、一段語音，而是建構一個可能存在過的靈魂。

他根據女嬰當時的體態與基因資料，搭配父母面部特徵、成長曲線、台灣本地小學生的身心發展平均值，進行交叉建模。

她會怎麼笑？怎麼跑步？喜歡什麼顏色的髮箍？聲音會偏高還是略沙啞？這些不是硬體推論，而是母親十年想像的殘影集合。

啟源選擇的模擬場景不是病房，也不是家，而是放學回家的午後街口。

女孩揹著書包，馬尾擺動，手上握著一串畫畫用的色鉛筆。

她跑著靠近，對著遠方笑著揮手，說：

「媽，我回來了！」

模擬那天，林薇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三號房外的長椅上。

直到場景準備完成，她才在丈夫攙扶下，緩緩站起。

她走進模擬室，無聲無息，就像這十年來她走過的每一個房間。

場景啟動。

女孩的身影從街角出現，陽光斜斜灑在她肩上，制服有些皺，臉上卻滿是那種剛打完球、汗水還沒乾的笑容。

「媽，我回來了！」

林薇像被雷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下一秒，她的膝蓋軟了，雙手發顫地撐著地板，喉頭像要說話，卻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跪坐在地，眼淚不停地落下來，像是等了十年，終於可以開始哭。

女孩還在畫面中跑動，從來不曾真正存在的女孩，卻真實得像夢裡曾見。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身往屋裡走，像是真的回家了。

那場模擬只有短短一分鐘。

但那是林薇從未擁有過的一分鐘。

模擬結束後，林薇靜靜站起身，沒有任何語言，只是靠在丈夫肩上，一步步走出模擬室。

離開前，她輕輕停了一下，看了啟源一眼。

那不是感謝，也不是請求。

只是第一次，有了一點「活著」的痕跡。

當晚，啟源一個人坐在控制室裡，翻閱模擬記錄。

只在手邊的筆記本上寫下兩行字：

「AI無法還魂，卻能為痛苦的人，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0kSr3C63Y
虛構一個，他們曾經值得擁有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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