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別再想我

第一章

蘇啟源睜開眼的時候，辦公室天花板已經從白日的刺眼變成灰藍的沈光。他又睡著了，就在冷氣與伺服器交織的嗡鳴聲中。

他是工程師，某家新創科技公司的深度語言模組負責人。聽起來像是很厲害的頭銜，其實也不過就是每天在毫無感情的文件與代碼間打轉，想辦法讓機器「更像人」。但他知道，那些讓機器學會說話的模型，不會安慰人，不會思考人生，更不會為你撐過一場加班後的空虛。

他拖著身體回到出租套房時，天色早已全黑。手機螢幕亮著一則訊息：「這週五同學會，老地點，不見不散。」

他本想已讀不回，但指尖卻在某種寂寞與懷舊的驅使下，回了個「好」。

那晚的居酒屋位在市區邊緣，是間昏暗到連牆上的裂痕都看不清的老式小店，桌上油光泛著燈火，空氣裡混著鹽酥雞、花生米與啤酒的氣味。

蘇啟源坐下的時候，李文修正舉著酒杯，朝他咧嘴一笑。

「你還活著啊，啟源。我還以為你被你們公司榨乾了。」

「差不多。昨天睡公司，今天快遲到。」

「看來我們誰也沒比較好。」文修苦笑，仰頭灌了一口酒，「我昨天巡邏到清晨四點。以前看NBA，Kobe還說什麼『你見過凌晨四點的洛杉磯』才算努力，我現在是每天都能看到凌晨四點的台北——然後一點都不覺得牛逼。」他們就這樣邊喝邊聊，邊吐槽。

啟源說：「你知道嗎，我老闆用一個人的薪資，要我幹整組的活。我都懷疑我那些組員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文修一邊剝花生，一邊搖頭：「至少你可以AI幫你做事。我上面的長官，連用電腦打字都嫌慢，又整天說什麼案件偵查不公開，不能讓外界處理，每件事都是要我們親力親為。」

「我們搞語言模組的，一天到晚在問：怎麼讓機器更像人。結果發現人根本不想像人。」

「我在隊裡也一樣。」文修笑笑，「我們總說要抓壞人、查真相。結果花最多時間的，是寫報告、扛責任，還得小心不要比罪犯還先被炒掉。」

「好像長大以後就是這樣，大家都在扮演一個自己不太認識的角色。」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剩下周圍桌子的喧嘩聲與啤酒瓶碰撞的清脆響聲。

「你今天怎麼肯出來？」啟源問。

「其實…」文修放下酒杯，看了一眼手錶，「我等下還得回去處理個案子。案子卡住了，人抓不到，長官壓時間，我們一隊都快爆了。」

「不喝了？」

「不能太醉。還要腦子清醒著應付凌晨的會議。」

啟源微微皺眉，看著他疲憊的臉色，忽然開口：「如果只是卡在線索或行為預測上，也許……我可以幫點忙。」

文修愣了一下，嘴角像是掙扎過才露出點苦笑：「你別鬧了，我們那套流程要開幾層會才能引進外部協助。」

「我沒說一定幫得上。我只是說或許，有些人不會想到的方法，我可以試試。」

文修沒再回話，只是點點頭。

然後他站起身，拍拍啟源的肩。

「下次見。希望不是在警局。」

那夜，啟源沒有送他，只是看著他走出昏黃的店門，身影像是被什麼吞進了城市裡。桌上兩瓶喝一半的啤酒搖晃著倒影，空氣彷彿仍留著剛才那句話的殘響。

或許，我可以幫點忙。

第二章

清晨五點，分局偵查隊裡。

李文修坐在會議室裡，手中的咖啡早已涼透。他不確定這是今天的第一杯，還是第三杯。只記得昨晚那場同學會的餘音還盤旋在腦中，而啟源說的那句「或許我可以幫忙」，像根細針，悄悄扎進他腦海深處某個不願被碰觸的角落。

小隊長推門而入的瞬間，整間會議室安靜了下來。

那是個五十出頭的男人，步伐穩重，神情冷硬。他手裡拎著一疊資料，啪的一聲甩在桌上，目光像掃描器一樣掠過在場所有人。

「局長剛打電話來了。」

沒有人出聲。

「案子鬧太大，網路上已經開始瘋傳，議會也在關切。局長現在背著壓力，一分鐘都不想多撐。」

他語氣平穩，卻帶著刀鋒般的壓力。

「你們知道這代表什麼吧？五天內，要交出結果。抓不到人，大家今年考績就別想了，甚至準備穿回制服到路口去指揮交通吧。」

一句話，像當頭棒喝。

「文修，說說現在進度。」隊長轉頭看向他，語氣稍緩。「我已經向分局長和隊長報備過了，現在其他小隊暫停手頭案件，全力支援我們這樁命案。你等下跟各隊交接。」

「好。」文修點頭，翻開資料夾。「林子澤，三十二歲，退伍憲兵。服役期間曾支援我們警隊的現場任務，對辦案流程與偵查技巧瞭若指掌。死者是他前女友。命案當晚，鄰居聽見激烈爭執聲，約十分鐘後傳出重物倒地的聲響。到場時，現場留有明顯的暴力痕跡，但門窗完好，現場乾淨得像刻意處理過，人卻憑空消失。」

他停頓一下，眼神有些沈。

「法醫報告，死者被鈍器擊中頭部，兩分鐘內死亡。雖然現場手機不見，但我們在死者電腦裡發現死者與嫌犯對話紀錄，對方最後是傳過語帶威脅性的訊息。」

小隊長點點頭，接話：「嫌犯身分確定、動機明確，證據鏈完整。問題是——人跑了。手機、信用卡、電子足跡全斷。他知道我們的手法，避開所有監視器死角，也懂怎麼讓自己徹底消失。」

他語氣低沉了幾分，像是要讓每個字都刻進眾人腦子裡。

「這不是普通逃犯，這是個知道你會怎麼追、所以永遠走在你前面的對手。」

空氣像凝結了一般，會議室陷入一段長時間的沈默。

文修低下頭，指節輕敲桌面，思緒卻早已飄向昨夜。他想起啟源那句話。

我可以幫點忙。

他知道這不是輕鬆的承諾。啟源不是警察，沒有偵查權限，碰不到資料，也無法進入任何系統。但正因為如此，他也許能從不一樣的角度，看見那些他們看不見的東西那些被公式與SOP淹沒的盲點。

會議結束時，天已大亮。

文修走出警局，陽光像一道劃破天際的刀，灑在他額前。他沒有回家，只是走進街角便利商店，冷氣的氣流迎面吹來，像一種瞬間清醒。

他站在貨架前，從口袋掏出手機。

沉默片刻，他撥通了通訊錄上的一組號碼。

「張小，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張小隊長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陰沈。他手邊堆著兩疊資料，一疊是林子澤的案卷，電腦螢幕是路口監視器影像，還有一杯沒喝完的黑咖啡，冷得像鐵水。

文修敲了敲門。

「你要說什麼就快說，現在每個人都在等我開口指派下一步。」

文修站在門邊，沉了幾秒才開口：「我想，我可能有個方法，不是傳統辦案的路線，但有可能幫得上忙。」

張小皺眉，放下筆：「我告訴你，你別說告訴我是去拜拜或觀落陰。」

「不是。」文修笑了一下，然後正色道：「是我的大學同學。他現在在科技公司做深度語言模組，簡單說，就是搞AI的。」

「然後？」

「然後，他說現在AI用途很多，例如上傳監視器影片，他可以迅速過濾人車，可以幫我們省下很多時間。」

張小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靠向椅背，眼神像刀一樣審視著他。

「你知道我們是辦案，不是在玩模擬器。」

「我知道。但現在我們的問題是沒有時間。」

「文修，你說得沒錯。」張小語氣仍舊平穩，卻帶著警告意味，「但我們不是科技公司。我們每一步都得寫報告、掛責任、過審查。今天你說讓外人來幫忙，明天被那群媒體知道，鬼才知道他們會怎麼寫，我們要怎麼交代？」

文修咬緊牙關。他不是沒預料到會有這反應，但心裡某個地方，還是難掩那股急切。

「反正張小，我說了方法，到時候你被抓去局裡批鬥，不能帶上我。」

張小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像在權衡一件非常冒險的事。

幾秒後，他開口：「你信得過那人？」

「我信他。而且你也可以先跟他接觸看看。」

張小低頭，指節輕敲桌面，像在跟時間賽跑，又像在跟自己妥協。

「好。下午你讓他來我們辦公室看看。我先跟隊長報告。」

第三章

台北分局偵查隊的氣氛，比蘇啟源想像中還要緊繃。

他剛踏進辦公室時，空氣裡像壓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每個人的桌上都堆著資料夾、泡到苦澀的咖啡，以及一雙雙過勞與焦慮交織的眼神，像整座辦公樓都活在某種倒數時限之下。

張小隊長親自帶他進門，語氣平淡：「這邊。分局長、刑事組長，還有各小隊的幹員都會在。」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關上，像一道無聲的審判。啟源不是沒見過這種場面，他曾在投資簡報中面對過數十雙目光。但那是創業，那是錢。而這裡，是警局，是一場追捕真兇的緊急會議。而他，只是一個工程師。

「各位好，我是蘇啟源。」他語氣平穩，眼神清晰，「修文大致和我說過你們可能的顧慮，我今天不是來賣什麼理想的。」

沒人說話。

「你們可能聽過什麼語意辨識、視覺增強、機器學習……但我今天只談一件事：省時間。」

他打開隨身帶來的筆電，將畫面投影到牆上。

「這是我家最近五天的監視器備份。」啟源點擊播放，一段深夜的住宅門口影像出現在畫面上。畫質普通，人車模糊。

「這段畫面總長一百二十小時。AI在五分鐘內完成初步處理，標記出經過的人與車，建立時間軸，並生成自動截圖。這代表什麼？代表你們不再需要逐分逐秒地盯畫面。」

投影畫面中，人物輪廓被自動框選，移動路徑用透明線條標示，車牌與時間點也同步標示在旁。

會議室仍舊安靜，但有人開始彼此交換眼神。

啟源繼續說：「我知道這裡是警局，資料保密是最敏感的問題。所以我先說清楚三點。」

他舉起三根手指，語氣不快，卻穩。

「第一，我不會把資料帶出警局。我會在你們指定的電腦上操作，所有代碼與程式都直接部署在本地端，沒經過網路、不連外部雲端。」

「第二，我不過問案件，不參與問案、不碰筆錄、不接觸證物。我只教你們怎麼操作程式，遇到問題我來修，不會主動提出任何分析建議。」

「第三，我只待一天。如果你們覺得沒幫上忙，我會自己離開，不會留下紀錄，不會對外說半個字，當然我也不可能久待在這裡，我也是向公司請假的。」

說完這些，他看向張小，再看了分局長一眼。

短暫的靜默後，分局長開口，聲音低沈：「你的意思是，什麼都不會記得，只做技術支援？」

「是的，長官。」啟源語氣乾淨俐落，「我不是警察，也不想當。」

會議室另一側一位刑警皺眉問道：「那如果看到什麼關鍵影像……會不會外流？」

啟源搖頭：「除非你們下令上傳，否則程式預設不會讓任何資料離開這台機器。」

李文修這時補了一句：「意思就是，這就是一把菜刀。剁菜還是殺人，決定權在使用人手上。」

啟源忍不住笑了下：「呃……比喻不錯，雖然有點暴力。」

分局長沒有笑，只是點點頭：「好。給你一天試試。」

他看向張小，語氣不輕不重：「一天內，若沒成果，把這筆電處理掉。」

會議結束時，啟源鬆了口氣。

啟源坐在警局分配給他的電腦前，四周是忙碌而焦灼的腳步聲。他將案發地周遭的監視器資料一一匯入，調整參數、篩選時段，啟動模組。

他清楚，這不是炫技的時候。

資料讀取與初步分析持續進行了半小時。當各路口的影像被分派到各小隊進行人工交叉比對時，啟源的主機也在同步運算，他獨立架設的模型正悄悄尋找那些「不自然」的移動軌跡。

不到十分鐘，他就按下了暫停鍵。

「張小，我這邊有情況。」

所有人聞聲而動，聚到螢幕前。

畫面中，一名身穿黑外套、鴨舌帽的男子出現在清晨的巷口，這裡距離案發地已經是一公里外的超商。只見男子頭低得極深，幾乎看不見五官。兩秒內，他已迅速走進騎樓，低身就拉開一輛沒上鎖的腳踏車。

啟源將影像放大，畫質經AI強化後變得清晰可辨。他疊上人形動作模組，逐幀觀察對方的行為：換帽、脫外套、反穿，從背包中取出運動背心套上。動作快、準、無一絲猶豫。

他不是隨意逃跑的人，他準備好了。

變裝完成後，那人便騎著腳踏車沿街而行。天微亮，他壓低頭、騎姿平穩，毫無可疑之處。若非AI透過行為軌跡比對與角度交叉分析，他與清晨運動的其他市民毫無兩樣。

啟源立刻標記這段畫面，啟動預測模組，輸入該人物最後出現的時間與座標，讓系統模擬其行進方向。

十分鐘後，結果出爐。

嫌疑人沿著華江橋方向前進，接上64號快速道路，騎入板橋區，最終在板橋火車站外消失於監視器死角。根據模擬，他極有可能搭上早班列車南下。

啟源迅速整理截圖與報告，拿起資料走向張小，兩人一同前往隊長辦公室。

隊長抬頭，眼神疲憊但犀利：「有消息了？」

啟源點頭，將影像與報告放上桌面。

「清晨五點半，一名男子出現在案發地不遠處的街口，變裝後偷走腳踏車，並偽裝成運動者，沿64快速道路往板橋方向前進。AI預測他在火車站消失，極可能搭車離開。」

張小補充說：「這些是截圖與路線軌跡，還有時間點比對。應該能與車站影像做交叉比對。」

隊長看著資料，沉默了數秒。

然後他抓起桌上的無線電，語速乾脆而冷靜：

「陳小，你們立刻去板橋火車站，調閱五點半到七點半之間所有周邊監視器，特別是腳踏車停放區、廁所、月台通道，調車班紀錄，看他搭哪班車走的。」

「張小，你帶人回頭把那台腳踏車找到，送交鑑識。先有證據讓檢察官開拘票，把人帶到，我們再慢慢讓他把話掏出來，行動吧。我這邊先去向分局長報告情況。」

這時，辦公室門外傳來聲音。

「不用報了，我剛剛有聽到，趕快行動吧，時間不多。」

是分局長的聲音。

現場一片安靜，像是某種不確定的陰霾終於被劃開。

啟源站在隊長辦公桌旁，看著手上的報告與那些來不及關掉的監視器畫面，沒有開口。

第四章

警局的走廊燈光依舊冷白，但空氣明顯不一樣了。像什麼東西被推動了，重力改變，節奏也變了。

距離發現嫌疑人逃逸畫面過去不到三小時，陸續有消息傳回。

「板橋火車站確認了。」陳小第一個衝進來，滿頭大汗卻壓抑著興奮，「嫌疑人搭上了南下第一班自強號，終點站是——高雄左營！」

眾人一陣低聲鼓譟，有人轉頭看向啟源，眼神第一次不再是審視，而像是認可。

「還有一件事。」張小邊走邊說，一手拿著袋裝咖啡，一手拿著報告資料，「我們在板橋車站旁的停車區找到了那輛腳踏車，車頭跟影像一致，還有鑑識科剛剛提取到指紋。」

他看向文修，然後語氣一頓，像是刻意給出停頓的效果。

「是林子澤的，完全比對成功。」

消息像在辦公室裡炸開一個小小的火花，有人拍桌、有人長出一口氣，李文修抿著嘴角沒有說話，手裡握著資料卻始終沒放鬆。

文修將現場回報匯總送上隊長辦公桌。

「人逃了三天，我們現在能夠鎖定在高雄，是我們的第一步。」

隊長拿著那份報告，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時間，然後放下資料，語氣平靜：

「通知分局長，報請南部協助支援行動開始進行。」

張小轉身喊道：「備車，出差名單兩小隊交給我，今晚出發！」

有人起身，有人奔跑，有人開始打包裝備。整個偵查隊像齒輪忽然重新上油，轉得順暢起來。

只有啟源，依然站在角落。

第五章

當張小一行人抵達高雄左營後，立刻兵分兩路，一組前往調閱當地監視器，另一組則逐間旅館詢問房客資料。

最終，在一間破舊旅社中，找到了一名可疑住客。

旅館老闆回憶，這名男子三天前入住，期間幾乎足不出戶，行為怪異。警方破門而入時，男子正站在窗邊，似乎準備跳窗逃逸，幸好被張小當場制止。

當林子澤被逮後，並回到了台北警局，一路上卻始終保持沉默。

他坐在偵訊室裡，像塊石頭般紋風不動。面對警方陳列的一項項證據，他只是冷冷丟下一句：

「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房間裡有我指紋不是很正常嗎？我和她曾交往過，我承認分手確實鬧得不太愉快，但我沒理由殺她。」

指紋、搭車紀錄、逃逸腳踏車……證據逐步拼湊起來，卻始終缺乏那一塊讓整條證據鏈閉環的關鍵拼圖，凶器。

「他知道怎麼踩邊界。」張小咬牙說。

這時，啟源推開門，語氣平靜卻帶著決斷：

「我可以試著還原案發現場。」

他拉開筆電，簡潔俐落地開始架設一組AR頭戴裝置。

「你要我戴這個？」文修看著裝備，有些遲疑。

「戴上它，站到空地上。」啟源指了指旁邊的空白地板，「你會看到，他是怎麼做的。」

張小挑眉：「你是說模擬凶殺？」

「更準確地說，是重建。」啟源點頭，「這套系統結合了案發現場的勘察資料、死者的社群生活照，以及她與林子澤的過往對話記錄。透過語意模型與肢體動作預測，還原出最有可能的衝突場景與行動軌跡。」

文修深吸一口氣，戴上裝備。

畫面亮起的瞬間，世界變了樣。

他站在死者的房間裡——更準確地說，是站在林子澤的視角。家具位置、光線角度，甚至陽台外搖曳的植物，都細緻還原。

AI開始播放模擬對話。不是錄音，而是根據對話資料與語氣習慣建構出來的語音模擬。

「你又來了…我說了不要再逼我…」她的聲音顫抖，近乎哽咽。

「你不是說要把東西還我？」林子澤的語調壓抑，卻藏著怒意。

爭吵升溫，視角劇烈晃動。模擬中的「林子澤」退後兩步，轉身走向房門邊的置物架。

他伸手——拿起架上的獎盃。

下一秒，毫不猶豫地揮下。

金屬撞擊聲清脆而沉悶，畫面震動，隨即歸於死寂。

短暫的喘息聲響起，視角微微顫抖。

然後，他走進浴室沖洗雙手，從背包中取出預藏的衣物開始變裝。動作冷靜、節奏沉著。

畫面快速切換，顯示他離開現場，穿過巷弄，經過便利商店，再到偷腳踏車、搭車南下。整段過程不過五分鐘。

文修摘下AR裝備，額角冒汗。

他沉默幾秒，語氣低沉卻肯定：

「是獎盃。死者曾在社群上貼過一張得獎自拍，背景裡有這座獎盃。」

張小立刻轉身：「調出死者住家、超商與火車站一帶的垃圾回收紀錄，鎖定清運路線，馬上行動！」

三個小時後，消息回報。

垃圾當晚即送往北區焚化廠。清潔隊員協助搜索後，在中段回收場找到一袋破損垃圾，內有一枚金屬獎盃底座，邊緣斷裂，上頭沾著血跡與幾縷髮絲。

鑑識初步判定：血型與DNA均為死者；儘管指紋模糊，在握柄凹槽處仍採得微量皮脂殘留，經比對，與林子澤吻合。

張小看著鑑識報告，終於長長吐了口氣。

「通知隊長，可以結案了。」

第六章

夜晚的居酒屋，油煙與炸物的味道混著冰涼啤酒，在空氣中緩慢發酵。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oGojzyJf9
李文修和蘇啟源坐在靠牆的位置，桌上擺著兩盤毛豆、一份炒烏龍，以及一罐剛開的海尼根啤酒。

店裡不算熱鬧，電視掛在角落，聲音不大，剛好夠聽見，但又不會打擾對話。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dCEaxTfJx
螢幕上，是局長。

制服筆挺，笑容恰到好處。他站在記者群前，背後是警政署的藍色布條。講話節奏穩定，字句分明，像是背得滾瓜爛熟的發表稿。

「這起命案能迅速偵破，要歸功於全體同仁的努力，尤其是第一線的偵查隊，展現了高度的專業與效率。」

「你看看這些人，從頭到尾就打過一通電話，根本沒出現在現場，結果現在跳出來領功。」文修舉杯，像是在向螢幕裡那句空洞的台詞敬酒。

啟源沒接話，只低頭夾了一口炒烏龍，慢慢咀嚼，像在咀嚼著一場荒謬。

「我還以為至少會有一句『感謝技術團隊支援』這類場面話。」文修繼續，語氣像是要把那口悶氣嚼成一則笑話才能吞下去。

「你該習慣的。」啟源終於開口，語氣平穩，「我們公司也是這樣，基層跑斷腿，上面的人只負責在會議上微笑點頭。」

他語調平靜，但文修聽得出來，他的沉默不是無所謂，而是太清楚了這一切會是什麼樣子。

「但說真的，沒有你，這案子破不了。可惜了。」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jHTS5Xxq
「錯了。」啟源舉起酒杯，像是在為某種偏見辯護，「這案子本身不複雜，你們只是時間不夠而已。我剛好給了一把比較快的刀，讓你們能早一點劃開傷口。」

文修一邊笑一邊點頭：「也是。總不能每條命案都像柯南一樣，每集都有推理奇蹟。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uUTAoz2Zt
不過你沒有出現也是在情理之中，你這事說出去我們也都要失業了。」

兩人對看了一眼，同時舉杯，沒有笑聲，卻有一種默契的倦意。那不是慶祝的情緒，更像是打完一場仗後的靜默點頭——1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miRIpwz0
勝了，但沒什麼好光榮的。

啤酒順著喉嚨滑下，沒有凱旋的暢快，只有一種從冷氣房走進烈日下的現實感。

電視裡，局長還在侃侃而談，嘴角掛著那種精準調校過的官樣笑容。

文修忽然笑了一下：「講真的，你這AI技術可真是厲害啊，你現在大可自己幹，把老闆炒了。」

這話像是玩笑，又像是一句無心插柳的預言。

啟源沒馬上回話，只是低頭倒滿兩杯啤酒，然後將其中一杯輕輕推向文修。

「哈，我會好好考慮的。」他輕聲道，語氣不重，卻像在心裡推開了一道門。「來吧，乾杯，敬未來。」

「乾杯，敬未來。」

他們舉杯，那一聲清脆的碰杯聲在空氣裡微微震盪，像是一場尚未揭開的改變，正悄悄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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