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紀元267年的一個早上,天邊的烏雲,像蛋糕的邊緣,壓得很低又很整齊,連成了一大片。樹梢的老烏鴉看著遠方安静而立,仿佛在怀念逝去的日子。新紀元以來,再也聽不到引擎與鳴笛聲,只有呼呼的螺旋槳以及若有若無的馬達聲環繞著城市。被熊透過圓形的玻璃窗望向窗外,滿天運送着大小包裹的低空飛行器穿梭於建築物之間。
“呀詩,幫我沖一杯熱拿鐵,無乳糖奶。”
“好的,等等哦。”呀詩模仿著可愛的語氣,回答她的主人。
呀詩面容姣好,略顯豐滿的雙唇,凹凸有致的身體曲線,皮膚水嫩,藕臂玉指,惹人憐愛。但她已經第三次大修了,是很老的機型,最新的機型會在適當的時候(根據你的習慣)主動問你是否需要一杯熱拿鐵,你只需要說一個字,要,就可以了。
可是被熊捨不得置換新機器人伴侶,倒不是因為不捨得呀詩,置換只是把芯片裝在新的機型上,外型和記憶都可以保留,主要是價格不菲。
一想到又要開始重複的一天,便感到無盡的虛無,不知道這種人生的意義何在。但想歸想,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要吃飯性交就得工作,擺脫不了人的本能,用帝國的潮語,就是未擺脫低級趣味。
每天9小時,每週六天,不算加班也是實打實的54小時。幾乎一直在做,除了短暫的吃飯和小息。期間玩下智能手環(相當於過去的手機),網購,閒聊幾句同事身材這種,只有政務員的工作才有可能,那是需要血統繼承的,不是才華和努力就可以換取。
全球只有1億左右的人擁有這種優裕的生活,剩下的150億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住在狹窄的倉房,維持著地球帝國日常運作的普通事務員。他在最後一分鐘到達公司入口打卡,顯示器閃爍著他的個人信息:被熊,新紀元240年8月28日,階級:事務員,住址:東亞2區香江市北環...... 香江市戶籍局簽發。
“喂,就差一分鐘了,你怎麼不直接遲到算了?”牛精強挖苦地說。作為被熊的組長,他的上位者優越感有50%都是從被熊身上得到,雖然他也是個低階事務員。
“你今天差點遲到,我派你去老年組教,作為一點懲罰。” 被熊不想爭辯,早已經習慣了牛精強的作風,誰讓他倒霉,被分在此人手下做事呢。
這座綜合精神調節院,是業餘活動中心,每人每月至少參加兩次,可以學習樂器,舞蹈,繪畫等。費用從工資裡扣除,和養老保險費等一起扣除,是帝國給予國民的“福利”之一。
被熊走進教室,只見一排公公婆婆無精打采地坐在爵士鼓前,整齊劃一的服裝,今天應該來了20 人。一看到被熊,他們就站起來,等候發落。
被熊開口道:“10分鐘小鼓的16分音符單擊熱身,大鼓從1移到a,每4個小節移一次。”他隨便說了一個昨天教的熱身練習,打開拍子機後,便開始逐一檢查每個人的情況並糾正。只是個療癒活動課,他本沒必這麼認真,但只要監控攝像頭顯示你閒著,罰單就會跟著來。
帝國的意思,是國民要參加這種集體療癒活動,以釋放工作帶來的壓力和豐富精神生活,同時通過統一的服裝和學習內容,增強集體感。「為帝國的繁榮昌盛,放下自我,發揮集體的力量」是最常見的標語之一,長方形黃色底,幾乎填滿所有空白的粗體紅字標語,這是地球帝國大一統以來充斥著整個社會的惡俗審“美”,大部分人都不以為意甚至不自覺地被潛而默化。
接下來是歌曲練習,「唱首讚歌給帝國」,只見音樂響起,毫無變化的“動次大,動次大,動次大大大”的鼓點重複了大半首歌。
“不要小看這種簡單的節奏,要打得有力而準確,整齊,是需要反覆練習的,拳拳到肉,知道嗎?”
按照帝國教育部編寫的「鼓就是這樣打」教材裡面的教學小提示,被熊一字不漏地大聲講述了一遍書中這句內容。這本教材居然連這麼具體的話術,都給教員們規定安排好了,編寫者實在是有匪夷所思的控制欲。
“3號,你頭要晃起來,感情要到位!哎,對!保持!”這種希特拉式神經質般的動作表現,當然不是被熊的要求,無奈教學指示就是這麼白紙黑字標明的。
小息時,有個大叔走過來閒聊,“老師,傳說舊紀元以前有些樂手會一種神秘技法,叫什麼即興演奏還是“占(jam)”什麼的,是真的嗎,你會嗎?”
“傳說而已,不要信,那都是騙人的邪門歪道,好好學習我們這本「鼓就是這樣打」教科書,是唯一的正道,是唯一,懂嗎?這匯聚了帝國頂尖打擊音樂家無數心血的!”在監控攝像頭之下回答完那位學生,被熊感到胃部一陣翻滾,一個冷震打遍了全身。
下課,起立,鞠躬,完了之後他又準備下一堂課。
一天的勞累已經抽乾身體與腦袋,毫無變化的流程做了萬千次,他離開中心,混混沌沌地走到一家街邊地攤檔,醒目地寫著:林記地攤,乾淨衛生,快速現煮,價格實惠。
“老闆,一份「半豬肉湯麵」(豬肉減半的意思,面多一點,但便宜一些),只見林老闆熟練地拆開一個密封袋,把裡面的豬肉麵和湯倒進電爐加熱2分鐘,便可出餐。
隔壁來了兩個年輕男生,其中眼鏡男說道:“真的受夠了,要不我們找那人介紹的何老師學點真東西?”
另一壯實男說: “噓,小聲點,最近才抓了一個,8號大院的那個瑜伽老師私下開課被人舉報,現在還關在「鳥籠」“。
“鳥籠就是那個每天勞動加學習14小時,做不好還會被鞭打的那個思維改造中心?”
”對,連帶那些學員一起,起碼改造半年吧,他們的信用評級直接掉到了h,這輩子玩完了。你別想了,現在能幫政務員當助理,已經好幸運了,別為了什麼自由真理節外生枝了,熬到95歲,表現好的話還能過二三十年每天5小時工作的退休生活。”
眼鏡男聽完喝了一口麵湯,吸了一口氣,面色凝重說道 “泥頭,我有一件事關重大,不,應該說超乎想像的事要跟你說,但我要你承諾絕不向外透露半點。”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呢,不告訴我就不知道,什麼事都沒有了” 泥頭說道。
眼鏡男沈默了幾秒,說道“因為我需要你參與,沒有別的人可以信賴,不,本來有,你也知道,找不到他了。”
“你說吧,如果我不感興趣,我就當從來沒聽過,馬上忘記掉。”
他壓低了聲音:“那天我接王教授的時候,他手環立體投影的信息被我看到,他背著我,以為我看不到,但是他站的地方不遠處有面鏡子,我從鏡子中看到一點內容,大概是:老王,智能納米機器人實驗成功了,”倒帶計劃”啟動的日子不遠了!速來實驗室。。。
“智能納米機器人?超微型機器人嗎?”
“大概是,重點是那個倒帶計劃,聽起來是什麼瘋狂的東西。”
“倒帶計劃?” 泥頭疑惑道。
這時被熊已經注意到兩人說話鬼鬼祟祟,忍不住看了一眼,隨即瘋狂咳嗽,應該是倒抽一口氣嗆到了湯麵,這是雞智和泥頭?幾秒鐘內,腦海中閃過好多畫面,最後一次見面是幾人像往常一樣放學吃完一種叫“牛雜味替代棒”的東西便各自回家,之後再沒看到過他們。
在這個時代,無端失蹤是常有發生的事,不小心說錯話踩到紅線的、躲避文字獄的、關進改造中心的、甚至被抓走做人體實驗等。
這時兩人被他的咳嗽吸引,隨即聽到眼鏡男大叫:”被熊!?“
被熊的嗓門特別大:“雞智,泥頭,真是你們!”
雞智盯著被熊,像思量著什麼,便說:“來,很久沒見,過來一起喝兩杯!”
“你們去了哪裡,怎麼突然就失蹤了?”
“我們被緊急抽調去當兵了,3年隔絕訓練,不讓聯絡外界,應對當時傳言的澳洲區反叛軍事件,我的歷史課程都是自修完成的。後來事件平息,我被派回原生地當助理員,給大學研究所的教授當助理及開車。剛回來兩個月了,打過電話和快信都找不到你。”
“我屏蔽了所有陌生電話和快信,現在詐騙太多了,我現在在精神調節院當音樂師。”
泥頭說:“同行啊,我在身體調節院當體育師,呵呵。”
他們幾人是讀香江事務員綜合學院的同學,平日裡時常三個人一起出現,人稱「煎釀三寶」。但是事務員階級沒有所謂「好兄弟」的概念,這在地球帝國社會上是不被允許的,連父母的概念都沒有,每個人都是一出生就放到帝國統一撫養中心直至成年,不能有血緣瓜葛,為的是磨滅親情,友情,愛情等與生俱來的情感羈絆,把人儘量地原子化,防止他們團結起來做出什麼反動勾當。
更令人細思極恐的是,教育部把各地語言逐步統一成唯一的帝國語言,到處都是什麼【說統一帝國語,做先進文明人】之類的標語,按照這個邏輯,愛因斯坦就不是文明人了?帝國消滅了很多語種的同時,還把很多過去對統治不利的思想相關的詞彙逐漸消減,諸如“人權、“獨裁”、“剝削”、“自由”之類,以企圖消滅某個概念,從思想上閹割人民。
曾經有位哲學家說過:語言的邊界,就是宇宙的邊界。因為人類只能通過人類可以理解的語言(包括數學語言,物理語言、藝術語言等)去描述這個宇宙,如果你沒有某個詞語,你就沒有某個概念。
回想起孩童時,第一次見到一個陌生的詞彙,譬如“懷疑”,你總會追著大人去問這是什麼意思,通過大人對這個詞語的解釋後,你的世界才有了“懷疑”這個概念。人類理解的所謂“宇宙”,也是通過人類語言不停構建出來的,但不一定是宇宙真實的樣子。
於是在帝國多年的“不懈努力”下,消失的詞彙越來越多,人們的思維越來越單一,變得更加好欺騙和控制。
ns216.73.217.12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