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 貳 • 回家

腳下是一大片荒涼的土地，寸草不生。城裡滿目瘡痍，只剩下滿地的建築殘骸，和尚未散去的煙塵。

闊別十五年多，阿格蕾雅終於重新踏上這片她曾經最熟悉的土地——但現在，一切也認不出來了。

她走過坑坑窪窪的小路，憑藉十五年前的記憶，尋找一直埋藏在心底裡的那個地方。

翻過山丘，她期待又忐忑地望向那個她日思夜想的院子——空蕩又廣闊的地皮刺痛了她的雙目。

院子呢？去哪兒了？阿格蕾雅握緊發顫的拳頭，四處張望，盡力按捺著發疼的心臟。

一定是她記錯了。阿格蕾雅安慰自己。對，是她記錯了地點。可喉頭卻開始發哽，鼻尖一片酸澀。眼前怎麼突然就模糊了一片呢？

她往前走去，想在那片地兒上走走，額頭卻狠狠地撞到一面牆上，疼得發慌。她忍不住摀住了發紅的額角。

慢著，牆？阿格蕾雅瞪大眼，眼前分明一片空蕩，仍是那塊光禿禿的地皮。她試探性地把機械臂往前伸去，竟真觸到了一面冷硬的牆體，可面前卻什麼也沒看見。

最新的光屏技術？阿格蕾雅皺了皺眉，科研部研發的光屏還沒先進到如此地步。為什麼這裡會有比聯邦更先進的科技？

阿格蕾雅撫著這面看不見的牆壁一直前行，走了好一會兒，終於摸到了一個凹陷位。當她仔細研究這個凹槽時，旁邊的牆體卻忽然射出一道紅色激光，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將她全身掃射了一遍。

阿格蕾雅猛地退後，作出防禦姿態。可紅光已經消失。隨即「吱——」的一聲，眼前竟兀地出現了一條泛著藍光的通道。

阿格蕾雅一臉警惕地觀察了半晌，通道卻毫無異樣。那些微微閃爍的藍光彷彿在對她作出邀請，輕輕地撩動著她的心弦。阿格蕾雅遵循曾經在戰場上拯救過她無數次的直覺，徑直邁步進去。

穿過那條藍光長廊，阿格蕾雅終於看見遠處的小小出口射進來的白光。她瞇起雙眼，躲避刺眼的白光，踏出通道。

待她看清通道外頭的光景時，她被一大片連綿不斷的藍色盛景震撼了——那是幾乎要滿溢出院子的藍色花海，點綴其間的黃色花蕊使她彷彿置身於浩瀚星海之中。

她的靴子踏在這片藍色的大地上，一步又一步，彷彿走在時間的迴廊。那些年，她活在戰火的縫隙中，卻不曾忘記那個約定——

「花開了，我就回來了。」

如今，她回來了。然而世界不再是她離開時的樣子。

可當她抬起頭，藍色的花瓣無風自動，如無聲的浪潮。藍得深沉，藍得像是要吞噬天空。花瓣摩挲著，如波浪翻湧，空氣間彌滿了淡淡的、芬芳的香氣，不刺鼻，卻令人心安。

她漫步穿過花海間的小徑，不遠處，她熟悉的小屋仍在。可當她看清前方之景，便忍不住捂住了嘴巴，滿目驚訝——

只見小屋前的花槽裡，以藍花堆疊成了四個字：

「歡迎回家」。

那四個字像炸彈一般猛地擊中她的心。她伸手撫上花瓣，果然如想像中一樣柔軟，溫潤的觸感順著指尖滲入心底。她不禁微微笑了起來，想到即將重逢的男人，心裡禁不住升起幾分期待。她推開屋門，徑自走了進去。

「蘭斯！」

可回應她的，只有空曠的大廳，以及低低迴蕩的回音。

「蘭斯？」

她走進大廳，環顧四周，卻只看見堆疊在角落的一大堆器械和零件，仍保持著他一貫的凌亂。

「我回來了！」

她踏上樓梯邊走邊喊，聲音卻被靜默吞沒。

「是我，阿格蕾雅！」

她探頭進卧房查看，床鋪整潔，空無一人。

於是她走向走廊另一端，那扇熟悉的書房門微微關著——和從前一樣，一旦投入一項研究，他便把自己關進房間裡，沒有成果就不出來，不愧被譽為「瘋子發明家」。

阿格蕾雅微笑，輕嘆：「果然還是老樣子。」

她伸手推門，「蘭斯菲多，你可真讓我好找⋯⋯」

話音未落，笑意在她臉上凍結。

房裡一片空蕩，毫無生活氣息。唯一還亮著的，只有那台光腦，散發出幽幽的藍光。

他不在。

心臟猛地收縮，起伏著的胸腔昭示了阿格蕾雅的慌亂。她環顧四周，嘗試尋找任何一絲蘭斯最近進入這個房間的痕跡——

沒有咖啡杯，沒有凌亂的草稿，沒有亂扔的實驗白袍，桌面整潔。

什麼也沒有。只有從光腦射出的，那團靜寂的藍光。

她走近，手指掠過光潔的桌面。他去哪裡了？大費周章的研究了守衛外面院子的光屏，按理說他應該是安全的，他不會毫無防備的離開。

餘光瞥見尚未熄滅的光腦，放射而出的藍光撩動著她的心弦，靈感一閃而過——監控！

為了偵察不法分子，聯邦在每一戶都安了監視器，僅有戶主才有權限查看自家的監控。監視器一定拍到了蘭斯菲多的蹤跡！

她迅速點開操作界面，飛快地輸入了用戶名稱和密碼。

「嗶！密碼錯誤。」

阿格蕾雅一怔，皺了皺眉，蘭斯菲多什麼時候改密碼了？

她輸入了自己的生日。又錯了。

阿格蕾雅咬了咬下唇，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她盯著鍵盤，手指蜷了一下：他到底把什麼設成密碼？

腦裡閃過十五年前的畫面——分別那天，蘭斯菲多捧著那袋種子，笑得溫柔，眼神深情如海，說：「我會一直等，直到你回來那天。」

她咬唇，默默地輸入了那個富有意義的日期。

「叮！登入成功。」

她笑了，咽喉卻陣陣發哽。

她迅速翻找檔案，打開距今十五年前的監控。

畫面裡，蘭斯菲多一如既往地默默對著一堆鋼鐵敲敲打打，把電線互相焊接，火光在夜裡飛濺。

她快進畫面，終於發現他一成不變的生活有了變化——

他起身，走到幾個花盆前，澆水，又灑進一些看似是自己製造的藥劑，又坐回了工作桌前的板凳上。

如此往返，日復一日。

過了一個月，盆中毫無變化。但他沒有停下，繼續澆水、灑下藥劑、調整程式、錘打鋼鐵。唯一有變化的，是他手下的鋼鐵逐漸形成大致的輪廓。

又過了幾個月，他走到花盆前查看，毫無動靜⋯⋯不對！

他看向最外側的花盆，一抹新綠正悄悄破土而出，嫩芽閃著微光，在陽光下宣告著自身頑強的生命力。

他彎腰細看，唇角微微上揚。隨即拿起藥劑，小心翼翼地滴入泥土中，重覆著一成不變的步驟。

一年後，四個花盆裡，僅有一株活了下來。

蘭斯菲多將那株頑強的幼苗移入更大的花盆裡，注視著那枚含苞待放的花蕾，藍色的紋路若隱若現。

幾天後，花，開了。

一層疊著一層，像水一樣靜靜漫開。

他伸手撫上花蕾，光滑、柔軟。

隨後，他採集了幾枚種子，種到新的花盆裡。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花在蔓延，從窗邊的花槽，一點點攀到屋前，漫上牆根。很快，半個院子都披上了一層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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