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之地 - 第四章

　　早上六點半，我準備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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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特地確認過媽媽還沒準備要出門才下樓，為的就是要避開她阻攔我，帶給我額外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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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科就是數學，今天起床狀況還算可以，不至於想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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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意外的非常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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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斷重複回想數學公式與題型，然後是理化該記的重點，最後是地理的世界地圖。這三項在腦中無限循環，不知不覺就到教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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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靜默的教室雖然適合讀書，但隨之而來的緊張感令我不安，好像又更焦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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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課本、習作、考卷等找得到的錯題全部再次計算，除了複習解題方法還能維持手感和頭腦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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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課鈴聲響起，全班頓時哀嚎一片。許多人嚷嚷著還沒讀完，不想考試之類的。沒有人和我搭話，我就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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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害怕，會不會又和之前的小考一樣。可是我模擬考都會寫。模擬考跟會考一樣考法都比較簡單不是嗎？但會考才是重點啊。誰管你重不重點啊，她要是有分你會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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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停地安慰與反駁讓緊張感大幅提升。我沒辦法停止這些思考，只能任由自己沉淪在焦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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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段考總是焦慮的，看到考卷就不會繼續了。拿到考卷就會切換到考試的思考模式了，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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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這樣想吧，這樣才能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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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意外是會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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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到數學考卷的瞬間，我沒有繼續焦慮不安，卻也沒有切換成考試的思考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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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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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回事？我現在應該寫題目。快點動筆寫題目了！不，這個情況先寫名字才對。腦袋空白寫出來的答案很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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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大腦緩慢地思考得出來的結論，我僵硬地動手寫名字。隨著「蘇漠慈」三個字出現在紙上，我又發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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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名字，是這樣寫嗎？怎麼覺得很奇怪？是，就是這樣寫，不要再浪費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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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整個人還不在狀態，但已經不容許我發呆下去。我決定先翻到第一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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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看到題目時就成功回到考試該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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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過是比以前多了一段意外，不要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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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只要盡全力答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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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卷鈴聲響起，我也順利檢查完。不確定的題目只有兩題，最低應該落在92分。沒問題的，數學應該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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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兩科都沒有再出現數學考試時的狀況，我也理所當然的全當罕見的例外，選擇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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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的作文和英聽考完，隨著同學興奮的歡呼聲，第一次段考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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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點遺憾作文題目偏議論。我最喜歡考作文，因為能寫很多自己的想法。可是寫議論文就需要所謂的「政治正確」，不像抒情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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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至少是好寫的題目，而不是叫我寫夢想這類抽象的東西。不是沒有夢想，只是覺得很難用作文表達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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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我坐在座位上吃飯，看著自己帶的懸疑小說，突然聽到良曦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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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喜歡這個作家？」她指著我的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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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知道她？」我很意外。班上沒有女生知道這個作家，她們也看言情小說比較多，沒有人跟我討論過懸疑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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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之前借班書來看，我很喜歡。雖然裡面的醫學用語看不懂，但那些過程都超級精彩，警察探案超帥的。但我只看過班書那本，其他都沒看過。」她語速比平常快了不少，可見真的很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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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借你嗎？」我不假思索道。能有人跟我一起看我當然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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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嗎？」她立刻回應，甚至身體微微向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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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啊，明天給你。」被她的反應逗笑，語帶笑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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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有人跟我有一樣興趣真是太好了，這樣也不必去看自己沒興趣的東西找話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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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放學路上，我和她確認她看過的那本書是哪一本，避免帶到重複的。她高興的一直說什麼「你最好了」、「怎麼有這麼完美的人啊」之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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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這麼開心嗎？」我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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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然啊，我心心念念很久耶。要不是媽媽說不能亂花錢，我一定讓她幫我買一整套。」好像能想像到。不怎麼富裕的家庭很難支持孩子隨意消費，何況小說一本的價格也不算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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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喔。」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隨便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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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好她也不介意，只是一直說她有多喜歡那本書，多想看其他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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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什麼時候問她呢？以我們的關係問了是不是很怪？真的要問嗎？維持現狀才是既定道路吧，得到答案也只是多一種選擇，有必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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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維持現狀也沒有不好吧，當完美的人。只是有點累而已，可是能得到太多太多了。我覺得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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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慈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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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喔，嗯，掰掰。」原來走這麼遠了，感覺才過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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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很神奇的，同樣是碎碎念。其他人的令我煩躁，良曦在念卻沒有讓我感到任何不爽，反而有奇異的平靜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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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因為新奇吧，沒有人會跟我講這個所以很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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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良曦相處很舒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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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回到家，我就直奔房間去拿我日夜思念的手機。為了段考已經好久沒有好好滑手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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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就在床上滑手機直到吃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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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段考考完？」我已經準備好了，隨便問。我心情很好的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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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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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的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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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耶，成績都還沒出。」反正全部說不知道她也不能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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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媽媽講話的原則之一，多說多錯。一問一答，沒問的都不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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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會寫嗎？」從這裡下手嗎？這個很難回答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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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會結果不盡人意會很慘，說不會則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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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部分都會。」另一個原則，很難回答就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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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會就好。」安全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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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餐的博弈很成功，於是我很開心的滑了整個晚上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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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出門前，媽媽又走下樓伸出雙手。我心情很好的主動靠過去伸出手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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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好了，媽媽懷裡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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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重要的事只有成績單，最重要的排名今天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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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說不至於上課緊張兮兮，但還是整天都有點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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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等到連絡簿發回來，我才開始猶豫到底要不要在學校看。萬一不如預期，我怕我很難做好表情管理。但應該是考的不差才對，排名一定不會太難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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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心一橫，決定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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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文97、數學92、歷史96、地理91、公民94、理化90、地科94、英文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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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體來看很不錯，也都符合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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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排1、校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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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很不錯。雖然不是校排第一，但也很值得高興了。自己的努力得到很好的回報就是非常值得慶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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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漠慈又是第一名耶。同班兩年還沒看過你掉下來。」同學驚呼聲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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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之而來的是一群人圍在桌邊看我的成績單，他們對著成績單發出各種讚嘆。分數很高名次很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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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著得體的微笑，止不住的想，若是考的不好，他們還會站在這裡嗎？會不會變成聚集在另一個第一名旁邊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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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實，那就扼殺在搖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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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遠當第一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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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回家坐在餐桌前，用餐的手沒有停下來，反而是等待媽媽的問話等到心跳快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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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績出來了？」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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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每一科都九十以上。」我知道，她在等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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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次呢？」應該沒事吧，我覺得沒什麼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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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排一，校排二。」我想聽到讚美，到了國三也沒有退步的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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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停止用餐看向她。期待、不安，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在心中翻湧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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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看到她擰了一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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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校排二？差了多少？」什麼？什麼意思？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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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我確實不知道。這個瞬間，我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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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前能考校排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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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果然，不該抱有希望。明明就知道她會這樣講，但還是期待能聽到她的認可。現在希望落空，也就格外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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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一開始就不該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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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無論媽媽說了什麼，我全都當耳邊風。聽了也只是徒增煩惱罷了，還不如不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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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一吃完，等到她停下就立刻站起來收拾餐桌回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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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上房門，我幾乎脫力。無力地靠著門板漸漸滑下去蹲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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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法被稱讚。為什麼，為什麼不論怎麼做，你都無法認可我？從九十分以上到班排一我都做到了，為什麼就是沒辦法稱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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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也能做到嗎？你也可以像我一樣什麼都頂尖嗎？做不到就不要這樣對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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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到床邊。沒有開燈直接躺上去。全身陷入黑暗，好像下一秒就會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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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走頭無路了呢。媽媽不可能讚美我了，只剩下學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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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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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對。也許我可以再拼一次，並非否定先前的努力，只是更加努力去試試看。我一定能證明自己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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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繼續努力，我就能得到所有人的讚美，繼續當所有人眼中有價值的存在，就能繼續擁有父母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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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能繼續努力下去。這麼想著，我幸福的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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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眼間又到了朔風冷冽的季節。心思還有點停留在和爸媽的跨年大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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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頓飯說不上嚴肅卻也並非融洽，只是履行了一貫過節吃大餐的習慣。事實上，我們到了餐廳後，除了爸媽評價餐點外完全沒有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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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像坐在同桌的陌生人。他們聊他們的，我滑我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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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不在焉的理由是，在飯局尾聲，媽媽突然提起成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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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慈是不是快段考了，這次有沒有信心？」媽媽語帶笑意的提問令我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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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我開始準備了。」應該不會再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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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上次校排是第一名對不對，這次也要拿到喔。因為這表示你有這個能力，有能力做到的事當然要做到，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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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段的準備方式比一段有更嚴苛一點。除了提早兩週開始讀以外，這兩週的讀書時間也拉長一個小時。也不再只有刷題，還多了寫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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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維持精神的方法是，稍微耽誤了一下回家時間在學校逗留，放鬆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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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的觀察計畫也在那兩週幾乎停擺。不過應該也還好，就像一開始預期的那樣，只是備用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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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目前的狀況而言，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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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隨意敷衍過去，我就開始思考三段延續二段讀書方法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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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身體不出狀況就等於可行，精神不濟用咖啡就能解決。但令我比較在意的是時不時出現的耳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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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生理狀況倒是無所謂，心理狀況就麻煩了。生理才有辦法處理，心理完全束手無策，卻又不能放任它繼續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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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是不會繼續惡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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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了，你模擬考怎麼樣？你們老師說已經第三次考完了，我都還不知道呢。」平靜到讓我惡寒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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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有正常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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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5A10+嗎？作文都是五級分以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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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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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看她，但我知道她一定笑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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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女兒成績這麼好，多虧我從小盯著她。一定是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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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啪啪！」思緒被打斷，急促的拍打聲嚇我一跳。四處張望尋找聲音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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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轉頭就看到幾個女生圍在良曦的座位邊，面色不善地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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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分到我們這組就要配合我們啊。你以為我們想跟你一組嗎？誰知道最後用抽的這麼衰。」平常比較溫柔的女生居然露出這樣兇狠的一面，有點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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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誰都有不為人知的那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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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你們的方法是錯的啊。」我依稀聽到良曦的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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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曾經聽其中一個女生抱怨過良曦反駁她們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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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一個簡單的報告，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這樣。因為良曦很邊緣所以意見完全不被重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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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還在思考要不要稍微勸一下她們的時候，另一個女生又講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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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脾氣很火爆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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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叫你用那個軟體做簡報了啊，都分配好給你照做不行嗎？奇怪欸，沒有手機做是不是啊。這麼窮幹嘛來學校，你媽不知道你連報告都做不了喔，叫她帶著她貧困的女兒滾啦，不要在這妨礙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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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想到會聽到這麼粗鄙的話，瞬間讓我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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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這樣講。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攻擊家庭。唯有這點不可退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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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爸爸很可憐欸。」「我爸爸也是跳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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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不丁響起的兩句話使我捂上耳朵，卻也更堅定我必須站出來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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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當時站在許凡禾身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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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過份了呢？」我先出聲打斷她們的話語，然後站起來走到良曦旁邊，她們不願意靠近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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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明顯的從他們眼中看到驚訝。老實說，我有點退縮。有必要為了自己的信念做到這種程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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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一切行為都應該遵守「人設」這個準則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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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這唯一的信念都不能守住的話，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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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只是因為她家境不好就這樣找她麻煩也太過份了。家庭本來就不能選擇，要是因此被嘲笑不是很可憐嗎？」略微思考過後，決定徹底堵上她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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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啊，嘲笑別人家庭的人才是最可憐的。就像是嫉妒別人有家人的愛而自己沒有所以才找碴。對吧？」沒有指名道姓她們一定也能知道我在講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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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這樣的人很可憐。所以我從來不曾這麼對待過良曦，儘管我也嫉妒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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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曦的媽媽很愛她，她也愛她的家人。他們不該被同學這樣隨意辱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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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同學在聽完後就低著頭離開了。還好剛才聲音不大，應該沒有多少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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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也無所謂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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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回座位時，對上良曦的雙眼。我朝她淺淺一笑就低頭看我的小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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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需要知道我替她說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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