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抵之地 - 第八章

　　會考倒數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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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教室聽著同學們歡聲笑語說著段考完的小小休息，完全無法融入。即使站到他們旁邊也沒辦法加入話題，只是一直掛著沒有意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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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腦子只有回家會被罵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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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慈！」我聽到第二名很開心的邊喊我邊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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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應該說是第一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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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事吧？是不是沒發揮好啊？這次段考很簡單耶。」我聽出她的嘲諷卻無法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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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的同學和她以前對我說的一樣，說著她很討厭之類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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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點受不了這樣的氣氛，我選擇回到座位看書。大概是看不進去的，但能逃避他們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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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裡拿著書，耳朵卻很專心在聽同學的對話。他們奉承著第一名，說著她拿下第一名多麼厲害多麼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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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第一名虛偽的說是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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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所料的，不再當第一名的我就被同學拋棄。討論題目不再找我，問答案不再找我，就連聊天也不太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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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預料到了，卻還是會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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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學沒有因為我不在而停止討論我的名次。議論著不斷下降的成績和名次，甚至出現了惡意的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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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想要反駁的想法，反正這些就只是謠言，是他們隨口描繪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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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自己過不久也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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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學鐘聲響起，我看了良曦一眼就背書包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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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下午格外嘈雜，即使站在頂樓也能感受到底下熱絡的氛圍。天空一片蔚藍，是開朗的、令人愉悅的淡藍，而不是陰鬱的灰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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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唯獨不屬於我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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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慈！我來了！」良曦快步穿梭在樓梯間的聲音早就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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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人真的很過分，講那麼難聽。根本就是看你不爽很久，趁現在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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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讓我想到第一次來頂樓，她也在為我打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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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什麼你爸媽不管你了所以成績就開始往下掉，要我說你這麼自律不管你也沒差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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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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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爸媽不管我，那代表他們放棄我。我絕對無法接受自己被拋棄。一直以來相信自己什麼都能做好的信念也會被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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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世界會在一瞬間變得灰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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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就是人太好，你應該直接罵回去。反正都要畢業了，他們一定考不上跟你一樣的學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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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曦眼裡的我很完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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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其他人那種外在的完美，而是覺得我性格高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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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只一次說過溫柔，甚至會覺得我是很好的人。明明她知道我創造的假象，卻願意相信和大家友好相處的心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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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辦呢？我不希望她到最後都被假象迷惑，我本就不是那樣美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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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虛偽、懦弱又自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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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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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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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吧，我想回家休息了。」再等等吧，之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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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假的？你一定是要回去偷卷吧。這樣不好，要大家一起卷啊。」她邊走邊揶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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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以一起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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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要，幹嘛那麼卷？有學校讀，之後不會餓死就好。找不到工作就叫媽媽養我一輩子！」她把啃老說的理直氣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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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開心就好。」我是真的有點累，沒什麼心力交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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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繼續說她的夢想還有啃老計畫，我就在旁邊走我的路，大概是沒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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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未來也能不斷出現這樣的畫面在我的生命中，我一定會很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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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慈掰掰，下次去頂樓要叫我喔，不要自己上去。班群也沒什麼重要的不用擔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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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掰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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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如既往溫暖的提醒，是國三壓抑的生命中最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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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我真的開始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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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還想繼續念書，但整個人昏昏沉沉也沒辦法專心，索性先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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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好鬧鐘就直接閉眼。以往就算是休息都會開著燈，唯獨心情低落時會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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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整個人陷入黑暗會比較舒服。一片漆黑中，我似乎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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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鬧鐘很快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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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意開到最大聲確保自己一定能聽見之外，也能立刻起床。因為這麼大的音量放著不管就會吵到爸媽，所以必須馬上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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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難得的，媽媽還沒回家，於是我稍微變更晚上的作息先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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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到一半也確實聽見媽媽的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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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頂著濡濕的頭髮坐到餐桌前，邊吃飯邊猜測媽媽究竟知不知道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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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出成績單？」好特別的開場，明知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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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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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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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嚥下口水，遲疑著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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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排二，校排八。」我聽見很清晰的撲通聲。全世界好像按下暫停，唯有心跳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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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完全沒有反應，也沒有想接話的意思。於是我開始思考要不要解釋，儘管我也不知道要解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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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不等我想好說詞，媽媽說話了。語氣很平靜，像一汪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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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心好像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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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開心就好。你能接受自己這麼爛，我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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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好像，真的放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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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點為自己說話呀，再補救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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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認真讀……」我說出來了，卻被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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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覺得你認真讀會只有這種程度嗎？你就是不想比別人努力，太自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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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就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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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在她眼裡，我永遠都不夠認真不夠努力，永遠都是太驕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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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默的回房間坐在床上，不知何時湧出的淚水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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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這一年所有的掙扎與努力，都在這天歸零了。她終究還是選擇放棄我，還是不肯承認我的努力，還是認為我沒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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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讓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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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突然的，我的心跳開始加快。隨著種種念頭交織在腦中，好像編出一條繩子勒住我的脖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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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緊攥住衣領，盡可能蜷縮著身體。無論是心跳還是窒息感都沒有減緩，甚至腦袋開始嗡嗡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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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閉上雙眼依然感到暈眩使我不得不躺下來，額頭好像沁出冷汗，雙手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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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的恐懼席捲而來，我幾乎被逼到想要求救。然而在某個瞬間，這一切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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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印象曾經發生過一樣的事，可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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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開房門去廁所洗了把臉，鏡中的人面無表情，只有蒼白的臉能隱約猜到可能發生了不太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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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所謂，沒人看到。這件事會這樣爛在心底，永不見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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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間坐在床上，我開始想該怎麼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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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要繼續證明自己嗎？這樣還有意義嗎？她真的還會認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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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再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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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捫心自問，每次考試都不曾愧對過任何人，爸媽、老師還有自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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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這麼努力了，還是不被認可的話，我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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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次機會，如果還是不行，就只能認了。然後，就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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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賭上自身價值的機會，盡全力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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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重要的，可能也是最後一個目標，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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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對不會留下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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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考倒數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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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風拂過我的面頰，將夏日燥熱的空氣帶離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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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最後一次上來頂樓，也是第一次主動邀請良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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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前告訴她大概會待比較久，好在她也不介意，爽快的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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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是最後一次模擬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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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拼盡全力，想得到的方法都試了，依然無法改變成績退步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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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次機會，沒有被浪費，是堂堂正正地用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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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當時所想，我沒有留下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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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縈繞心頭的疲憊感也在今天盡數消散，只剩身體的疲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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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視野遠比以往更開闊更明亮，再也沒有過去的灰暗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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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慈~我來啦！等很久嗎？」良曦語調依舊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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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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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稀奇，你居然會主動找我。你不會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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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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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我壞話？」她歪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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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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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先閒聊幾句，然後不約而同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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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聽我說我爸媽的事嗎？」做好心理建設後，我輕輕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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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大概不會拒絕吧，但我不確定她想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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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講我當然會聽啊。」良曦雖然不解，但還是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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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好，有人能聽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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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畏懼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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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時和善愛笑，甚至會做些奇怪動作逗別人笑。可是會在某些時刻爆發出我無法理解的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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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甚至會覺得他是不是討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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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會討厭自己的孩子，這個觀念被深植在我腦中，但我還是會去思考，究竟為什麼我會感受到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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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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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二年級的時候他關心我時，我說了沒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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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三年級的時候不想晾衣服，跑去睡覺被他飆了兩句髒話還把椅子摔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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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四年級的時候聽不懂媽媽的指示，被他推著頭怒罵的時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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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小時候覺得是錯覺，會試圖說服自己爸爸沒有惡意。但長大後我知道，確實不是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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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那些糟糕的情緒變成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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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法消化那些情緒的我，錯把它當成爸爸對我的惡意。好像當成惡意解釋會比較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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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小時候的我來說，沒辦法理解一個人愛著孩子卻對她惡言相向。那究竟是愛還是不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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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那只是大人一次不小心的情緒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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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的世界裡沒有人會說髒話，沒有人會動手。會那麼做的人，都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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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是壞人嗎？爸爸討厭我嗎？為什麼要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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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都沒有答案，直到六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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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媽對著親戚談論自己的教育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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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不乖打一頓就好了，專家說會留下陰影都是假的。小時候漠慈也常常被打被罵，你看她有陰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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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爸媽眼裡，那些都過去了。可是兒時的我被困在那裡，永遠都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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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永遠都在思考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什麼爸爸好像討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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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沒有討厭過爸爸。恐懼過、害怕過、生氣過，唯獨沒有討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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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我相信他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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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理解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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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永遠不滿足？為什麼永遠看不到我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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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低年級的五本自修評量，到中高年級的十本評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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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都很認真寫，考試也專心寫了，總會有幾次出現小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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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很喜歡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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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麼認真寫了，結果這個成績你能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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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想說，我都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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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幾分我真的都能接受，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都有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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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接受的明明是她，為什麼要強加到我身上變成為我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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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永無止境的責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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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考不好還要一直被罵，明明最難過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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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六年級的時候，班導讓全班寫卡片給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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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體寫了什麼不太記得了，但我記得我看到回信時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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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太自滿，要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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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到底為什麼會覺得我不懂呢？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足夠好，我只是不想把自己逼得太緊，連休息社交的時間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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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她眼裡變成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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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幻想過能靠那封信縮小隔閡，但隔天就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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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後來，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我都無法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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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最簡單的「想要」都要經過掙扎，然後默默的又閉上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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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沒有辦法對他們說話，只剩下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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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不喜歡你爸媽嗎？」我聽到如同開學時細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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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會呢？這個世上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我當然不會不愛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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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覺得自己幸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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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喔。」我快樂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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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高興能找到自己的幸福，我為了即將到來的幸福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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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看到良曦錯愕的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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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我的精神支柱，我必須堅信自己是幸福的人。因為，我無法直面自己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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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一直存在，困擾我許久的苦痛。我知道它們的來源卻無法解決，直面它們反而會讓既定的生活軌跡被打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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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寧可無視它們，任由它們潛藏在心中肆意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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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漠慈。」我轉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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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我一直都在。只要妳有需要，我都會在你旁邊。」好溫柔的嗓音，好溫暖的話語，好美麗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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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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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想轉換氣氛，良曦換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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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說要來我家，大概在會考後一個禮拜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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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耶，會考後我應該要忙補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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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託休息一下會怎樣啦！」她傻眼的嘆息逗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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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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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好吧，我再跟我媽講看要換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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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低頭看一眼手錶，五點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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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能繼續待嗎？五點半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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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完了！我媽要來載我了。我要先走嘍，你不要待太晚喔。」她邊向門口跑還不忘叮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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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又只剩我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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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良曦不理解那些話。她不知道那對我來說是怎樣的重量，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突然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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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關係，這本來就是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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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少現在，我真的能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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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就夠了，我永遠不會忘記和良曦相處的時光，永遠不會忘記良曦帶給我的溫柔救贖，永遠不會忘記此刻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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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會牢牢刻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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