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是上弦月，天氣清朗，見不到一片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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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沉默著替藍有玉脫下披風，藍有玉也不開口，兩人就這麼滿腹心事地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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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太過靜默，西君開口道：「殿下您花在奴家身上的錢財與心思如此多，難道不想討回些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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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有玉蹙著眉，他老早便說過討厭那個稱呼，可今日他似乎感受到了西君的痛苦與拉扯，並沒有開口糾正她，只是回道：「我能在你身上討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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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西君微微顫抖著伸出了手，輕柔地褪去藍有玉一件又一件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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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了西君的意圖，藍有玉捉住她的手腕，可西君卻小聲道：「只有如此我才能夠說服自己，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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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是你想要的。」說著，藍有玉鬆開了西君，卻一把摟住她的腰，俯身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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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吻熱烈而漫長，兩人互相索求著，如同點點星火燎原，一旦開始便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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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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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亮，夙夜未寐的她以肘倚著身子，指尖虛撫著藍有玉的輪廓，神情是絲絲不捨與遺憾；既歡欣又難受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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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她收回手時，藍有玉睜開了眼，她只得抓著棉被遮住胸口，眼神躲閃，語調充滿營業用的輕浮意味：「殿下可還滿意？奴家若有任何怠慢的部分，還請殿下不吝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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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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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昨夜放縱情懷，不知為何只是更添了今早的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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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你，」在無聲的服侍洗漱後，藍有玉終於打破沉默：「無論是昨日的異樣，或是更久以前你拒絕我的原因，我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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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只是靜靜地替他更衣，藍有玉又道：「若說是你對我無情，可昨日你又為何如此？我來尋你本不為此；可要說你對我也有情，又為何毫無理由的拒絕我的提議？如今，我要走了，今日便是最後一回與你相處，或許原因是什麼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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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當感謝月兒所陪伴我的那些往日，」他拆下胸前的墜飾：「以此聊表過往種種……玉心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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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這裡有個故事，怕是錯過，便再也無法說與殿下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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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願意，自是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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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名滄月，西域煌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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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有玉十六歲時，正是血氣方剛、意氣風發之時，狄國那時正值步入鼎盛的時期，曾經向周邊各國發動過不少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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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次便是向煌國進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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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國的王族其實與狄族出自同源，皆為西域古貴族的後代，他們雖然只分到相比狄族七分之一的領土，可煌國的首領卻未曾起過要併吞他國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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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自身軍事能力不足以支持，也是首領的統治理念本就對戰爭感到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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煌國靠著商貿與利益交換，與周邊小國聯合簽訂了和平協議，這協議以煌國為首，底下小國也有的擅長軍事，只是缺乏糧食等致命因素讓他們不得不採取這樣的方式來互利互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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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自古便是貪，這樣的和平安樂維持不了太久，縱使煌國已經盡可能地採取了非戰爭的方式保住子民，卻依舊敗給了當時的強國──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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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場戰爭便是由藍有玉所領軍，他雖是性子平和的人，可彼時年輕，且戰場上有戰場上的規矩，煌國終究是血海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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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月身為煌國長公主，僕役們紛紛為她獻上了自己的性命，只為能讓長公主逃離這悲戚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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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起她出生時便烙上的印記，那是父母對她的祝福、子民對她的期許，縱使煌國不再，她也必須好好地活下去，這樣才不愧對那些為自己犧牲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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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樣的信念，她流落到了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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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她因為嬌生慣養而無一技之長傍身，只得在街上同流民們一起搶食；後來才被醉月樓老鴇相中她塵土泥濘之下的美貌，得以入醉月樓，不必再餐風露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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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裡抗拒過，可當時情況已然那般，她很快地就調整好了心態，用自己的社交手腕以及舞蹈天賦來說服老鴇互利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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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被捧在手心，即便煌國並非富裕國家，卻也從未委屈過她；她曾經在子民面前發誓會將自己終身奉獻給煌國，為國而生、為國而亡；後來情況緊急，她本想跟著父母一起葬身家鄉，卻被兄長那淒然而哀求的眼神給懾住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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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就暗暗發誓，即便無法復仇，也要永遠記住家仇國恨，即便這起戰爭終會被滾滾歷史洪流給掩埋，再無人記住他們的存在，至少她必須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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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是見過藍有玉的，她見過他殺伐果斷的樣子，她恨他這樣毀滅了她的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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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當她再見到他時，太過震驚，以至於連表情都忘了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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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風發的少年郎，後來竟也是這般落寞獨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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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發現所謂「身分尊貴的客人」便是這位「舊識」時，她不只一次告訴自己忘了過去，勿起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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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都知道狄族二殿下待子民是多麼地好，只可惜身為敵軍的王族，一切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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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弄人，昔日的敵人，今日卻成了惺惺相惜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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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原諒滄月心有家國，縱是煌國已不在，我也無法容忍自己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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瞠目結舌，蒼白的事實擺在眼前，滄月如今解釋得透透澈澈，饒是藍有玉再能言善辯也無法多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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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傷疤面前，所有道歉都顯得太過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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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是恨透了我。」藍有玉別過頭，不知不覺便吐出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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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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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藍有玉看向滄月，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皮紙，他道：「我本就想將這當作禮物送給月兒，如今來看，只能算得上是小小的彌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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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滄月沒有要接過的意思，他將皮紙放在一旁的桌案，補充著：「我毀了你的家園，如今將一塊小小的安身之地送給你，權當作是我的一點補償；那些附帶的，無論是毀是留都依你，他們將只會認你為主，為你而生……干戈之事我無法代替任何人向你道歉，這點小小的心意，希望妳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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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藍有玉邁出腳步，越了門，滄月只是含著晶瑩紅潤目送他的背影，在他消失的剎那她闔上雙目任由淚水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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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也不必懷揣著矛盾與藍有玉相處，隨著前所未有地釋然，她從鼻酸到聲淚俱下再到抽咽，好像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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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她都熬過來了，多少屈辱與磨難都不曾打倒她，如今分明了結了一切，她卻好像心頭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塊，哀絕、痛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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