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惘然 - 一、中原曆七十四年

中原曆七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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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過，檐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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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陽日頭正毒，蟬鳴聲浪不斷，女子一身淺綠衣袍瞧著很是舒心涼快，肘邊淡鵝黃的披帛隨風飄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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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左手，倏地落下，任那細絃陷入她早已透紅的指腹，只見她右手在不同絃間來回撥弄，且有越發急促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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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悠心寧靜的樂曲，如今倒是走了奏曲人的心，參雜了些許不耐與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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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小廝本想上前叫喚，卻被女子身旁的侍女給阻止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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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蹙著眉示意小廝噤聲，小廝才剛上工不久，卻也是個機靈的，他屁顛屁顛地靠近侍女，那侍女也耐心道：「主子彈琴撥瑟時最忌諱下人惹她分心，念在你第一天上工，我回頭會替你說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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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多謝姐姐了，門外有位公子求見主子，他自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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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語未落，便聞見女子絲竹聲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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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您還好嗎？」侍女想也沒想，當即拋下了小廝的後半句話，奔向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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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斷了根絃，都學二十年的琴瑟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女子轉身，又多了幾個侍女上前收拾，不一會，院裡只剩下方才為首的侍女與那新來的小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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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女子看著那小廝道：「可是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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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笑著上前，行禮後道：「見過主子，方才門外有位公子求見主子，小的看他衣著不凡便擅自先讓那位公子在涼亭內等候，若是主子不想見，小的這就去回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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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邊扯出滿意的弧度，女子稱許著：「自作主張，不過倒也算得上機靈，那人可有說過為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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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搖搖頭，道：「不曾說過，但他自稱藍有玉，可是主子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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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女子僵住了笑，身旁的侍女更是渾身一顫，愣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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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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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復又攏緊衣裳，打斷侍女的話：「他回來了。」接著看向那小廝道：「確是熟人，請去正廳，拿出最好的茶招待這位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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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曆六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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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落，夜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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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夜幕並不十分蕭瑟，倒是被這街邊燈火點綴了不少煙火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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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夜市是那闔家同樂的好去處，那這醉月樓便是落單男子宣洩寂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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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執拗，謝入花叢；但入醉月，流連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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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醉月樓總是車填馬隘，今夜更是如此，只因那西君姑娘竟捨得露面表演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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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西君是為這醉月樓最有名的舞妓，多少人散盡千金只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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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西君是何等的高傲，想得她一夜相陪，除卻家底要厚、銀兩要多，更是要學富五車、才華洋溢，否則就是要有足夠的利益去賄賂醉月樓的老鴇，只要老鴇開口，西君必定聽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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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西君姊姊，妳可真厲害！這是不是也是一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羊兒趴在西君膝邊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將她從客人那邊聽見的傳聞悉數講給西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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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卻只是無奈笑笑，同時將那過分繁複的珠鏈一一扣入手環腳鏈的扣環上，她又望著銅鏡，仔細地整理著她的儀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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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目光移到手臂上刻著她家鄉字文的環飾時，她忽然覺得少了什麼，本想轉身去拿，卻見羊兒恰好就拿著她心中所想之物，笑嘻嘻地往前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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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難不成羊兒拿錯了？」羊兒說著，便有些苦惱地自語：「怎麼會呢？羊兒見西君姊姊方才整理到肩膀就愣了一下，應該是有東西忘了拿，且姊姊今日裝扮已經很熀眼了，那姊姊缺的應該是這件披帛呀……其他件只會顯得姊姊身上太過華麗，倒是失了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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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羊兒自顧自地煩惱，西君只覺得有些好笑，她輕輕撫著羊兒的頭頂，有這個小她九歲、聰敏機靈的孩子作她的專屬琴伎倒也是給她的生活添了不少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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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真是厲害，只看我那一瞬間的動作就知道我要什麼。」軟聲說著，西君熟練地將披帛纏繞在手腕處，又輕舞一段確保其不會輕易掉落後才停止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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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西君姊姊真的好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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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貧嘴了，等會的表演可別出錯，否則之後練習妳可都得在簾後彈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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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正想擠出幾滴眼淚好讓西君別這麼懲罰她，卻忽聞身後木門被叩響，只得生生地把眼淚給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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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還沒輪到我表演才對……」喃喃著，西君仍是走向了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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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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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西君姑娘。」一位粉衣丫鬟恭敬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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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苑？」西君有些詫異，阿苑是老鴇身邊得力的丫鬟，而她這個時間會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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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苑姊姊妳怎麼來了？難不成今晚的表演出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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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只是想，羊兒卻奔到她身邊對著阿苑激動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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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表演很順利，羊兒不必擔心。」阿苑笑著對羊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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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阿苑是為什麼來呢？」才說完，西君的眼裡覆上一層陰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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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要阿苑傳話，說西君姑娘今晚表演後還要接待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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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眉間緊鎖，西君並沒有答話，見狀阿苑又趕緊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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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姑娘別急著回絕，主子說了那位客人身分貴重，且是第一次蒞臨醉月，不必『辦事』，姑娘不必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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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西君竟然正在思考，羊兒便來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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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君姊姊是真的有辦法推拒的啊……竟連阿苑姊姊也對西君姊姊如此禮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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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只聞木門再度闔上，羊兒才驚覺西君已將阿苑送走，自己則坐在梳妝桌邊發著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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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既然不想接那位客人，為什麼不拒絕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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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西君只是輕輕拍了拍羊兒的頭，不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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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兒說的，西君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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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與老鴇是有些感情在的，若是她堅決不肯，老鴇也不會怪罪於她……可難辦就難辦在她不知對方身分有多貴重，若不是有必要，她並不想因自己一時的任性讓老鴇對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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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對其他姑娘來說，青樓是剝奪她們自由的地方；可於西君而言，這裡卻是她的家，保她衣食無虞、供她遮風避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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