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裏的紅油還在咕嘟冒泡,店裏卻冷得像冰窖。大虎手裏的分水刺「嗡嗡」直顫,刀尖上的青光映著他那張發白的臉。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p2tI4vQR5
我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玻璃窗上的紅嫁衣影子越來越清晰——蓋頭下那張嘴咧得能塞進個饅頭,嘴角還掛著黑血絲。
「哥……」大虎嗓子眼擠出氣音,手指頭死死摳著桌沿,「她、她咋找來的?」
我抄起筷子往啤酒杯裏一攪,那根水草「滋啦」冒煙,炸出一股子腥臭味。
「你丫的不是撈屍人嗎?自己惹的債,問我?」我壓低聲音罵,眼角瞥見老板娘舉著手電筒往這邊晃,光束掃過窗戶時,紅影子「唰」地不見了。
大虎突然拽住我胳膊,力道大得能捏碎核桃:「她剛才好像在我耳朵邊上吹氣!說……說吉時到了!」
他沖鋒衣領口濕漉漉的,像是被人潑了盆冰水。我掰開他手指頭,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東西——紅繩纏著幾根長髮,繩結上還穿著枚銅錢,正是黃河撈屍人的「鎖魂扣」。
「虎子,你實話告訴我。」我盯著他無名指上的紅繩,「這『陰婚契』是不是你自己結的?」
大虎眼珠子瞪得跟牛鈴似的,嘴唇哆嗦半天,突然「哇」地吐出一口黑水。
我趕緊拍他後背,這貨卻跟中邪似的,直勾勾盯著火鍋:「那女屍……她姓柳。」他喉結滾了滾,「撈她上岸那天,師父說這是『百年怨』,得用活人陽氣鎮著。我就……就……」「就你大爺!」我一把揪住他領子,「你跟她拜堂了?!」
大虎腦門上的汗珠子「啪嗒」掉進鍋裏:「沒、沒拜堂!就是……撈屍人的規矩,得給橫死鬼當一夜『假新郎』,送她安心上路……」他越說聲兒越小,最後跟蚊子哼哼似的,「可我最後忘了摘那紅繩『鎖魂扣』……」
我氣得差點把銅鍋掀他臉上。
這憨貨八成是被那女鬼迷了心竅,陰婚契一結,活人陽氣就跟吸管似的往死人嘴裏送。現在女鬼找上門,分明是要拉他下去當真夫妻!
正罵著,店裏的燈泡「劈啪」閃了兩下,徹底滅了。黑暗中只剩銅鍋中間的的藍火苗一跳一跳,映得大虎那張臉青白交錯。
「小、小兄弟……」老板娘哆嗦著喊我,手電筒光亂晃,「你們這桌……咋多了個人?」
光束掃過角落,照出個穿紅繡鞋的腳——腳尖點地,後腳跟懸著,褲管下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大虎「嗷」一嗓子蹦起來,分水刺「咣當」掉地上。
我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刀柄,就聽見頭頂「咯咯」一聲笑——
「虎郎——」
那聲兒又尖又細,像是有人拿指甲刮玻璃。我擡頭一看,差點尿褲子——天花板上倒吊著個穿嫁衣的女人,蓋頭被冷風吹得掀起一角,露出半張泡爛的臉。
她嘴唇烏紫,嘴角咧到耳根,舌頭耷拉出來老長,舌尖還滴著黑水。
「跑!」我拽起大虎就往門口衝。這貨卻跟釘死了似的,兩眼發直地盯著女鬼:「柳、柳娘……」
女鬼的蓋頭「呼啦」全掀開了,爛臉上突然浮出兩團胭脂紅。她胳膊一伸,袖子裏「唰」地甩出條白綾,跟活蛇似的纏住大虎的腰。「吉時到啦——」她嗓子眼裏擠出的聲兒帶著水泡音,「咱家花轎……停在黃河邊呢……」
大虎渾身發抖,眼神卻越來越呆,跟被勾了魂似的往女鬼那邊挪。
我抄起分水刺往白綾上一劃,「刺啦」一聲,布條裏滲出血來,女鬼「嗷」地慘叫,爛臉猛地擰成麻花。
「虎子!醒醒!」我掄圓了胳膊抽他一大耳刮子。大虎一激靈,總算回魂了可話卻說不利索,扭頭就往我背後鉆:「哥!她、她她、她!」
女鬼被激怒了,嫁衣「嘩啦」鼓成個紅燈籠,袖子裏又甩出兩條白綾。
一條卷住大虎的腳踝,另一條直奔我脖子——這玩意兒涼得像條死蛇,勒得我眼前發黑。我拼命用分水刺亂捅,可這次刀刃卻跟紮進棉花似的,女鬼「咯咯」笑得更歡了。
大虎突然扯開衣襟露出心口的避水咒紋身,那用黃河水混朱砂刺的符咒遇著陰氣趁趁發亮。
女鬼的白綾剛纏上來就被燙得冒煙,柳娘慘叫著縮手時,大虎則從褲兜裏掏出個黑驢蹄子,鉚足勁往她臉上懟:「柳娘!對不住啊!咱倆真不合適——」
只見驢蹄子「噗」地一聲塞進女鬼嘴裏,她眼珠子突然瞪得溜圓,喉嚨裏「咕嚕咕嚕」響。我抄起銅鍋就往上一潑,滾燙的紅油「嘩啦」澆上去。女鬼「嘶」地一聲縮回黑暗裏,天花板「哢嚓」裂開幾道縫,簌簌往下掉墻皮。
大虎跟觸電似的蹦起來,抓起登山包就往門口衝:「哥!跑啊!」
我倆連滾帶爬躥出火鍋店,身後傳來老板娘殺豬似的尖叫:「賠錢!你們倆神經病賠我天花板!」街上冷風嗖嗖的,路燈「滋滋」閃著慘白的光。
大虎跑得跟被狗攆的兔子似的,沖鋒衣拉鏈崩開,露出裏頭印著八卦圖的紅色背心,汗濕得貼在後背上,活像只落湯雞。
「現在咋辦?」他哭喪著臉問,「她肯定還得來!」
我抹了把臉上的汗,腦子裏靈光一閃,我拽起大虎就往鋪子跑:「有招了!給你剪個替身新郎!」
大虎腿肚子直轉筋:「哥!這能行嗎?」
「廢話!這玩意指不定能糊弄過去,還不用折壽」
我踹開鋪子門,從櫃臺底下抽出張泛黃的白宣紙,「你身上不是還帶著撈屍人的'鎖魂扣'嗎?那玩意兒就是現成的媒介!」
大虎一楞,趕緊從脖子上扯下那根紅繩。
我接過紅繩,發現上面纏著的幾根女鬼頭髮還在微微顫動,像是活物一般。我二話不說把紅繩纏在剪刀上,又讓大虎往紙上吐了口唾沫。
「你這是......"」大虎一臉茫然。
「陰紙術講究'以物易物'。」我捏著剪刀飛快地鉸起來,「用她自己的頭髮做引子,用你的氣息做媒介,這叫'借力打力'!」
剪刀遊走間,屋裏的溫度驟降,玻璃櫃上凝了層霜花。我剪得格外仔細,每一刀下去,紅繩上的女鬼頭髮就跟著顫動一下。
「新娘子換新妝,借你紅繩配成雙——」我念著咒語,剪出個穿嫁衣的小人兒,「紅線為媒,青絲為憑,今日送你如意郎!」
最後一剪子落下,紙人「唰」地立了起來。那幾根女鬼頭髮突然繃得筆直,像是被什麼東西拉扯著。我趕緊把紙人塞進大虎懷裏:「快!喊她名字!」
大虎哆嗦著捧起紙人,對著紙人喊道:「柳娘!我在這兒呢!」
說來也怪,那紙人一沾大虎的氣息,立刻泛起一層詭異的紅光。纏在剪刀上的紅繩「啪」地斷開,幾根女鬼頭髮像活蛇一樣鉆進紙人裏。
紙人的臉突然變得生動起來,嘴角甚至微微上揚,露出個詭異的笑容。
陰風「呼」地卷進鋪子,墻上的剪紙「嘩啦啦」亂響。女鬼的身影在門口若隱若現,蓋頭下的爛臉直勾勾「盯」著大虎懷裏的紙人。
「吉時到啦——」她伸出泡爛的手,白綾「嗖」地卷住紙人。
女鬼把紙人摟在懷裏,爛臉居然浮出抹笑。她轉身往門外飄,嫁衣下擺滴滴答答淌著水,每走一步,地上就多出個濕腳印。
我和大虎大氣不敢出,眼瞅著她飄到巷子口。突然,女鬼停住了——她懷裏的紙人「刺啦」裂成兩半,夜風一吹,碎紙片蝴蝶似的飛散了。
「假的……」女鬼的聲兒陡然變調,跟指甲刮鍋底似的刺耳,「陳!大!虎!」
這一嗓子吼得整條街的野貓全炸了毛。大虎「嗷」地竄到我背後:「哥!她識破了!」
女鬼的嫁衣「呼」地鼓成個血燈籠,十根指甲暴漲半尺長,跟十把匕首似的紮過來,猛的沖向大虎。
我正要拼死一搏,巷子深處突然傳來「叮鈴——」一聲響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黃泉路上飄來,又像貼著耳根響起。
我渾身的雞皮疙瘩瞬間炸起,而更詭異的是女鬼的反應——她血紅的嫁衣突然像被狂風刮過般劇烈抖動,原本鼓脹如燈籠的下擺「嗤」地泄了氣,十根匕首般的指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回普通長度。
一個獨眼老頭拄著根槐木棍從黑影裏晃出來,手裏撰著一個深色銅鈴,那鈴鐺黑黢黢的,表面刻著我看不懂的符咒。
身後還跟著個竹竿似的年輕人,腰間掛著一柄鐵鉤寒光閃閃。
「灰鬼!瞅你那球勢!動老子徒弟試試!」
大虎「哇」地哭出聲:「師父!救命啊!」
女鬼突然發出淒厲的尖叫,那聲音像一百隻貓被同時掐住脖子。她雙手抱頭,血嫁衣「嘩啦啦」翻卷起來,化作漫天紅霧。
我清楚地看到,每當獨眼老頭手裏鈴鐺一晃動,那些紅霧就像被燙到似的收縮震顫。
我和大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著說不出話。獨眼老頭已經走到離女鬼五步遠的地方,慢悠悠從懷裏掏出個黑陶罐。
「黃河水濁,陰司路明!」老頭掀開罐蓋往地上一扣,「收!」
罐子裏「嗖」地躥出條水龍卷,把紅霧「咕咚咕咚」全吸了進去。女鬼的尖叫聲越來越遠,最後「啪」地一聲,罐子蓋嚴實了。
老頭把罐子往年輕人手裏一塞,扭頭瞪向大虎:「憨貨!你這腦子能想起個甚!亂掀紅蓋頭不說,『鎖魂扣』也不摘!」
大虎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我癱在門檻上,後背全濕透了。老頭瞇著獨眼打量我,突然「嘿嘿」一笑:「張家的剪紙匠?手藝不賴啊。」
他踢了踢散在門檻上的紙人碎片:「可惜了,這女鬼是『百年怨』,尋常替身騙不過。」
說著從懷裡摸出張黃符拍在大虎腦門上,「走!跟師父回黃河『送親』!給你斷了這孽緣!」
大虎哭喪著臉看我:「城哥,那我……」
「滾蛋!」我踹他一腳,「再亂配陰婚,老子剪個紙人替你當撈屍人!」
老頭哈哈大笑,拎著大虎的領子往巷子深處拖。
年輕人的鐵鉤上不知何時多了盞白燈籠,燈光綠幽幽的,把他們三人的影子拉的像是張牙舞爪的惡鬼。
我貓在墻腳想摸出根煙點上,可抓著打火機的手抖得卻怎麼也打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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