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這小子的糗事,我捏著半幹的朱砂筆笑岔了氣,金粉簌簌落在剛剪好的送子觀音臉上。這尊觀音是我給隔壁王嬸定做的,她兒媳婦結婚三年肚子沒動靜,急得天天往廟裏跑。
「哥你笑啥呢?」大虎蹲在櫃臺邊上嗦著我中午吃剩下的酸辣粉,沖鋒衣拉鏈卡在喉結上,憋得臉比關公還紅。這貨吸溜粉湯的動靜跟抽水馬桶似的,嘴角還掛著截紅油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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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起鑰匙串往他腦門上一拋:「瞧你這沒出息樣,走,哥帶你涮羊肉去!」
大虎眼睛一亮,三兩口把粉湯灌下去,抹了把嘴就往外竄。
銅鍋炭火劈啪作響,大虎捧著芝麻醬碗跟捧聚寶盆似的。
這憨貨把三盤羊尾油全倒進辣湯裏,油花翻湧得跟黃河浪似的。
「慢點吃,餓死鬼托生的?」我把酸梅湯推過去,「說說吧,怎麼混成撈屍人的?」
大虎腮幫子鼓得像倉鼠,左手舉著糖蒜右手攥著筷子:「這事兒得從我在五臺山當假道士說起...」
原來這小子前些年在五臺山腳下擺攤算命,弄了身道袍,買了本山寨版《十六字陰陽風水秘術》,專騙外地遊客。
結果有天撞上真老道的徒弟,被當場拆穿,讓人拿桃木劍追著打,狼狽逃下山。
「後來呢?」我夾了片毛肚在鍋裏涮。
「後來我就揣著那本破書浪跡晉北唄。」大虎灌了口啤酒,「有天在渾源縣澡堂子搓背,聽見倆包工頭說恒山腳下工地鬧詐屍。」
我差點被辣椒嗆著:「然後你就真去了?」
「那可不!」大虎一拍桌子,「我尋思著這要是真的,我大虎降妖除魔的名聲不就打響了?結果到那兒一看,哪有什麼僵屍?就三個喝多的民工在墳頭蹦迪!」
我笑得直拍大腿:「然後你就改行撈屍了?」
「哪能啊!」大虎突然壓低聲音,油乎乎的嘴唇幾乎貼到我耳朵上,「有天我在黃河邊拉屎的時候,看見個穿壽衣的老頭在河灘邊轉悠...」
那是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大虎在黃河邊解決內急。
剛提上褲子,就看見不遠處有個佝僂身影在河灘上晃悠。老頭穿著老式壽衣,月光下臉色慘白,走路的姿勢僵硬得像木偶。
「我當時就毛了,以為撞見鬼了。」大虎灌了口二鍋頭壓驚,「但我大虎是誰啊?好歹在五臺山混過,抄起桃木劍就追上去要給人家叫魂。」
老頭聽見動靜,突然加速往河邊跑。大虎追到水邊,眼睜睜看著老頭一頭栽進河裏的漩渦中。
「我心想壞了,這要出人命!」大虎比劃著,「我衣服都沒脫就跳下去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我給他碗裏添了勺麻醬:「撈上來個死人?」
「比那還邪乎!」大虎壓低聲音,「我把老頭拖上岸,發現他全身僵硬,臉上還掛著詭異的笑容。我剛要探鼻息,岸上突然躥出倆穿膠皮褲的,掄起鐵鉤就往老頭天靈蓋鑿!」
我筷子上的羊肉片掉回鍋里:「真下死手啊?」
「我正要攔,你猜鐵鉤碰著腦殼發出啥聲?」大虎突然拍桌,「叮!跟敲銅磬似的!」
火鍋店裏的嘈雜聲似乎一下子遠去了,我只聽見銅鍋裏紅油咕嘟的聲響。
「老頭突然睜眼,眼珠子跟死魚似的直翻白。」大虎喉結滾動,「最瘆人的是他那張嘴,裏頭密密麻麻全是倒刺牙,舌頭分三叉還長著綠苔!」
「我嚇得都快尿了,正好摸到兜裏的手機,直接塞進這玩意嘴裏。」大虎抹了把冷汗,「那怪物「嘎嘣」一聲把手機咬碎了,屏幕渣子崩我一臉。」
這時遠處傳來破鑼嗓子:「哪來的野小子?不要命了!」
只見個獨眼老頭拎著馬燈晃過來,燈影裏他臉上的溝壑如同幹涸的河床。身後跟著個竹竿似的年輕人,腰間鐵鉤泛著冷光。
「白煞'活屍'也敢碰!」獨眼老頭拿馬燈照大虎的臉,突然「咦」了一聲,「天爺爺嘞,還是個'陰童子命'...」
原來那落水老頭是上遊的盜墓賊,被墓裏怨氣沖了魂,早就斷了氣,成了'白煞活屍',專找替死鬼的。
而獨眼老人自稱「老把頭」,是黃河撈屍人第十八代傳人。
「我當時就跪下了!」大虎啃著紅油鍋裏的羊蠍子含糊道,「求著老把頭收我當徒弟。」
我給他倒了杯酒:「他答應了?」
「哪那麼容易!」大虎扯開沖鋒衣,露出心口處一道蜈蚣似的傷疤,「老把頭說我是百年難遇的撈屍苗子,但得先過'黃河咒'這一關。」
拜師那天,老把頭用黃河水混著朱砂,在大虎心口紋了避水咒。那疼痛讓大虎三天三夜下不了床,但從此他能在水下閉氣二十分鐘。
「剛開始頭半年凈學些古怪門道。」大虎掰著手指頭數,「用鯰魚須測水流,拿死人頭髮編繩結,最絕的是用棺材板泡的藥酒擦身...後來也學了不少真本事」
大虎仰脖子灌酒,喉結滾動得像吞了顆核桃,辣得直吐舌頭:「哥,我!大虎!黃河撈屍人,正經第十九代傳人!」
他從褲兜裏掏出塊黑黢黢的木牌拍在桌上,「鎮河」倆字被水泡得發脹,邊角還粘著根枯黃的水草,「就上個月,汾河撈了具穿紅嫁衣的——」
「打住!」我筷子往他手背一敲,「先涮三盤肥牛墊肚子,再講你的《聊齋》。」
銅鍋裏紅油咕嘟冒泡,蒸騰的霧氣糊在窗戶上,映出兩個扭曲的人影。
大虎的嗓門比鍋底還沸騰:「那女屍漂在蘆葦蕩裏,頭髮纏得跟漁網似的。師父說這種橫死的得用『七星探陰爪』勾上岸,結果我手欠——」他突然壓低聲音,油點子濺到我睫毛上,「掀了人家蓋頭!」
我筷子上的毛肚「啪嗒」掉進香油碟:「你當鬧洞房呢?要不要再喊句『新娘真俊』?」
大虎縮著脖子左右張望,眼珠子轉得跟抽風的陀螺似的。
他沖鋒衣領口若隱若現一道紅痕,像被麻繩勒過。「蓋頭底下那張臉……」他灌了口酒壓驚,「粉擦得比城墻還厚,嘴唇紅得跟剛啃了死孩子似的!我當場就跪了,念叨『娘娘饒命』,結果你猜咋著?」
「她給你拋繡球了?」我往他碗裏懟了勺魔鬼辣油。「比那還邪性!」大虎猛拍大腿,震得桌上的啤酒瓶直蹦跶,「她蓋頭飄我臉上了!我眼前一黑,腦子裏有人唱《十八摸》——『一摸呀摸到呀大姐的頭髮邊』!」
他捏著嗓子學女聲,尾音還帶顫,隔壁桌的大爺手一抖,麻醬碟直接扣在了褲襠上。
我笑得差點被魚丸噎死:「然後呢?女鬼要跟你洞房?」
「屁!師父抄起黑驢蹄子塞她嘴裏,結果那女屍『哢吧』一口——」大虎突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像液壓鉗,「把驢蹄子嚼了!還沖我拋媚眼!」
他腦門上的汗珠滾進油碗裏,「師父說這是陰婚契,她盯上我了……」
火鍋蒸騰的霧氣裏大虎的臉忽明忽暗。我這才註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纏著圈紅繩,繩結上串著枚泛綠的銅錢——黃河撈屍人的「鎖魂扣」。
「所以你丫逃婚逃到我這兒?」我掀他領子,他躲得比蝦滑還快,露出鎖骨上個月牙形的淤青。
「哪能啊!」大虎從登山包側袋掏出個繡著鴛鴦的紅布包,嘩啦倒出一堆零碎——半截翡翠簪子、生銹的銅鏡、泛黃的婚帖,還有團用保鮮膜裹著的長髮。
婚帖上「陳大虎」三個字像是用血寫的,暈開的墨跡像蚯蚓般扭動。「她天天給我托夢,非說我是她轉世的情郎……」大虎哭喪著臉,「昨兒夢裏還給我梳頭,梳著梳著就掐我脖子!」
我拎起婚帖對著霓虹燈看,突然頭皮發麻。帖子背面用朱砂畫著詭異的符咒,像是把兩個人的生辰八字捆在一起。
大虎喉結滾了滾,「那女屍一聽我叫『大虎』就笑得更歡了,還管我叫『虎郎』……」大虎突然湊近,帶著一身蒜泥香油味:「哥,你家剪紙不是能通陰陽嗎?給我剪個最兇的白剪替身,讓那女鬼找紙人談戀愛去!」
「想得美!」我往鍋裏下了盤腦花,「最兇的白剪替身要折壽的,咋,你舍得少活十年?」
腦花在紅油裏沈浮,大虎的眼神突然變得賊兮兮。
他擼起袖子,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紅繩勒出的印子,像是被無數雙手抓過。「反正被這女鬼纏著也活不長……」他壓低聲音,「用我的壽數剪!我查過了,撈屍人陽壽硬,折十年頂多咳血三天!」
還沒等大虎說完,銅鍋突然「砰」地濺起一片油花,我倆同時往後仰。
大虎的瞳孔猛地收縮——他面前的啤酒杯裏,一根水草正緩緩浮上來,纏著半片胭脂色的指甲蓋。
更瘆人的是,杯壁內側不知何時凝了層冰霜,在四月天的火鍋店裏冒著絲絲白氣。
「她來了……」大虎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泡泡。
我抄起筷子往杯裏一攪,水草突然「嗖」地纏住筷子,力道大得差點把我拽下凳子。大虎猛地從腰間抽出把銹跡斑斑的短刀——撈屍人的「分水刺」,往杯口一橫,刀刃上刻的鎮邪符咒突然泛起青光。
「九曲鎮煞,龍脈歸宗!分水刺下見真容!」大虎吼得櫃臺上的醬油瓶都在抖。水草「滋啦」一聲冒煙,指甲蓋「啪」地炸成粉末。
整個火鍋店突然斷電,黑暗中只剩銅鍋下的煤氣火苗幽幽發藍。
老板娘尖叫著摸出手電筒,光束掃過我們桌時,我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大虎背後的玻璃窗上,赫然映出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輪廓,蓋頭下的嘴角正緩緩咧到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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