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紙鋪 - 第14章十七歲的往生帖（第四更）

胖小子咬著嘴唇，眼淚又湧出來。過了好久，他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9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M6Q0UQtDx

我讓大虎去門口守著，阿青在四方點上白蠟燭。

剪刀在白紙上飛舞，這次剪的不是喜字，而是一對牽著手的小人——但兩個人的腳都是懸空的。

「生辰。」我頭也不擡地問。

林小滿報了兩個日期。當他說出陳雨桐的生日時，剪刀突然自己「哢嚓」響了一聲，像是咬到了什麼硬物。

蠟燭的火苗無風自動，齊齊偏向西北角。阿青的鐵鉤開始輕微震顫，發出「嗡嗡」的鳴響。

「要來了。」我低聲說，把剪好的紙人放在香爐前，「你有什麼話，趁現在說。」

林小滿跪在紙人前，眼淚砸在地上：「雨桐...我...我對不起妳……」

店裏的溫度驟降。蠟燭火苗變成了詭異的青色。紙人無風自動，緩緩立了起來。

「我早就知道妳喜歡我...」林小滿哭得像個孩子，「每次體育課妳都偷偷多買一瓶水放我桌上...我抽屜里的零食都是妳放的吧？我太蠢了...我...」

紙人的手突然動了動。我心頭一緊，看見其中一個紙人的頭部慢慢轉向林小滿。

阿青突然低喝：「時間到了！」

我趕緊抓起一把香灰灑在紙人上：「陳雨桐，陰陽有別，妳有什麼話快說！」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香灰在燭光中緩緩飄落。林小滿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掐進掌心，眼淚砸在青磚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跡。

「雨桐...」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我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了周傑倫演唱會的票...就藏在我書包夾層裏...」

香灰突然打了個旋兒。我心頭一跳，聽見那個輕柔的女聲帶著笑意：「我知道呀...你每次翻書包都偷偷摸那個位置...」

林小滿猛地擡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妳...妳知道？」

「笨蛋...」聲音裏帶著甜溺不帶絲毫怨氣，「你書包拉鏈的聲音那麼大...我還看見票根從你數學書裏掉出來過...」

大虎突然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甕聲甕氣地說：「俺...俺想起初戀了...」

我瞪了他一眼，卻看見阿青也在悄悄揉眼角。

「雨桐...」林小滿突然撲到香爐前，額頭抵著冰冷的銅器，「我...我喜歡妳！從高一開學就...就喜歡妳紮馬尾辮的樣子...喜歡妳幫我撿橡皮...喜歡妳……」

店裏的空氣突然凝滯了。香灰簌簌落下，在案臺上組成一個模糊的心形。

「我知道...」聲音輕得像羽毛，「體育課你總偷看我...我故意跑得很慢很慢...」

林小滿的哭聲突然變成了嗚咽：「那妳...那妳為什麼不...」

「因為害羞呀...」聲音帶著少女的俏皮，「而且...你那麼胖...跑起來像只企鵝...特別可愛...」

大虎「噗嗤」一聲笑出來，又趕緊捂住嘴。我鼻尖突然有點發酸——這哪是陰陽兩隔的對話，分明是十七歲最幹凈的心事。

「小滿...」聲音忽然認真起來，「幫我個忙好不好？」

「妳說！」胖小子胡亂抹著臉，「什麼我都答應！」

「好好活著...」香灰組成的心形慢慢散開，「替我多吃一碗校門口的冰粉...替我去看周傑倫演唱會...替我...」

聲音突然哽咽了，替我告訴我媽媽...我那天...一點都不疼...」

林小滿的背脊劇烈顫抖起來。他拼命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我答應妳...我都答應妳...我每周都去看阿姨...我...」

「還有...」聲音越來越輕，「你要減肥啦...大學裏...會有更好的女孩...」

「不要！」林小滿突然吼出聲，「我不要別人！我...」他的聲音突然弱下來，「我...我會帶著妳那份...好好活...」

香灰突然炸開一朵小小的煙花。我仿佛看見有個紮馬尾的姑娘在笑，酒窩裏盛著十七歲的陽光。

大虎突然抽抽搭搭地說：「俺...俺當年要是敢對初戀說這話...」他擤了把鼻涕，「俺娃都能打醬油了...」

阿青默默遞來一塊手帕。我接過來才發現自己眼角也濕了——媽的，這哪是送魂，簡直是青春告別式。

「雨桐...」林小滿摸著照片上女生的背影，「高考作文...我寫的是妳……」

「真的？」聲音雀躍起來，「有沒有把我寫得很醜？」

「我寫...寫妳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胖小子咧著嘴哭得像個傻子，「寫妳救人的時候...馬尾辮在陽光裏...像...像小太陽...」

香爐裏突然竄起一簇火苗，轉瞬即逝。我仿佛聽見一聲滿足的嘆息。

「夠啦...」聲音溫柔得像晚風，「這次...真的要走啦...」

「等等！」林小滿慌慌張張從書包裏掏出個東西——是半塊橡皮，上面畫著歪歪扭扭的小花，「這個...妳還記得嗎？」

香灰突然凝滯在空中。

「高一...妳借我的...」他捧著橡皮像捧著珍寶，「我一直...沒舍得用...」

寂靜。

然後我們所有人都聽見了一聲帶著哭腔的笑：「笨蛋...那是我故意掰斷的...另一半...在我筆盒裏...」

香灰開始不可逆轉地消散。林小滿瘋了一樣用手去攏，卻只抓到滿掌灰燼。

「等等！」他喉嚨裏擠出幼獸般的嗚咽，「我還有話...」

最後一縷香灰在即將散盡時，突然拼出三個顫抖的字：【好好活】。幾乎同時，林小滿書包裏「咚」地滾出個東西——是那塊珍藏多年的半截橡皮，上面用鉛筆寫的「小滿加油」依然清晰。

「啪嗒」

橡皮停在香爐前，正好接住最後一粒落下的香灰。

林小滿呆住了。我看著他漲紅的臉，突然想起十七歲那年，前排女生轉身借橡皮時，髮梢掠過的茉莉香。

大虎突然用袖子狠狠抹臉：「他娘的...風迷眼睛了...」阿青沈默地望向窗外，鐵鉤尖上掛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我擡頭看窗外，夕陽正好，有麻雀撲棱棱飛過屋檐。

香灰徹底散了。林小滿跪坐在一地陽光裏，捧著半塊橡皮又哭又笑。

照片背面那行字在夕照中閃閃發亮：

「希望有一天，你能勇敢地對我說出那句話。」

是啊，有些告別，何嘗不是最圓滿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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