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會的大廳裡,日光從高窗斜灑下來,塵埃在光束裡慢慢沉降,人群像潮水般時聚時散。木桌上的談話聲、鐵器的敲擊聲、笑語與抱怨交織成一張鬆散的網,卻無法觸及角落那張沉默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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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特走過來,低聲對亞倫說公會的工作人員在找卡恩。亞倫搖頭示意不用等他,努特也沒多問,便把卡恩召去處理雜務。椅子發出輕響,腳步迴盪在木地板上;當門再度關上,此刻裡只剩下亞倫一人與他周遭人群及被光切割出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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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個身影在他視線邊緣落座。那人年約二十五,衣著簡樸卻帶著一種不張揚的穩重:黑髮梳得整齊,深褐色的眼眸溫和而安定。腰間掛著藥草袋與幾個小瓶,手中倚著一根刻有稻穗紋飾的法杖。當他坐下時,法杖底端輕輕敲了幾下木地板,聲音柔和,像一位長者在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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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瞬間捕捉到那些細節,卻又沒有立刻搭話。那人自顧自地整理了一下袍袖,語氣平靜,仿佛在和空氣說話:「你在害怕別人嗎?即使知道與他人保持距離可以避免背叛的信任,但卻必須忍受孤獨。人永遠無法完全消除這種悲傷,因為所有人從根本上來說都是孤獨的。」他的話既不是質問,也不是安慰,只像把一個能觀察的事物擺放在桌上,任由旁人拾起或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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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只是瞥了他一眼,又垂下視線。沉默像厚布覆在胸口,使每個呼吸都變得有重量。那人見狀又繼續了他的說詞,語調不冷不熱:「痛苦是人的內心必須承載的東西,因為心臟很容易感到痛苦,所以有人認為生命就是痛苦。」話語落下,空氣微微顫動。亞倫像是被看穿了似的,突然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不再把視線游移於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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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的目光停在那名男子身上,臉上的戲謔笑容淡去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認真與微弱的熟悉感。那熟悉不是完整的記憶,而像是某幅畫裡的一角,看到這角就會模糊地知道畫是什麼,卻無法喊出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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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注意到亞倫的動作,輕輕點頭,法杖靠在膝上,手指繞著布帶的邊緣。陽光把他臉上的線條刻得柔和,像是在老舊紙張上緩緩鋪開的一行字。亞倫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面容:眼神溫和,但底色裡帶著責任與疲憊——像是背負期望的人,又或是長年守護病者的草藥師。這些暗示在亞倫心中激起細小的共鳴,彷彿曾在遠處聽過相同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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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這些嗎?」男子的聲音並未提高,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楚,「承擔痛苦並不是賦予你弱點,而是讓你認識何為堅持。孤獨會來,也會離開,但痛苦會像影子一樣跟隨。若你願意,痛苦可以成為你理解世界的工具,而不是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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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的手緊了又松,他下意識握住桌上的匕首上所散發的冷度在掌心間成了他短暫的安慰。他沒有立刻回答;話語像一根針,慢慢把他心中那個未完成的結鬆開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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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像一枚被塗抹的碑文,某些字跡在這句話裡閃現出輪廓——音節、語氣、細微的停頓。那感覺讓他幾乎要開口問些什麼,但又怕把脆弱撕裂。男子微微一笑,沒有逼問,只是把法杖靠得更近些,像是一位願意傾聽的旅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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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終於輕聲說出一個字:「……你是誰?」男子回以溫柔的眼神,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問題。他伸出一隻帶著藥草香味的手,指尖有些粗糙:「叫我歐西里斯吧。若你還願意重新記得我的話。」他不強推,也不多說,話語像一把遞來的鑰匙,輕放在亞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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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注視著那只手,手掌的紋路像一張地圖。外面陽光在窗邊投下短暫的暖光,公會裡的人聲此起彼伏,但此刻的空間彷彿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與那在近處若隱若現的真理。亞倫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容裡有一絲鬆動,也有新的疑問開始在他心底醞釀——或許,距離真相,不再那麼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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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亞倫張口,想把那一絲剛被拽起的線索往外理清時,歐西里斯比他先開了口。聲音像是平靜的河流,卻能把石頭的邊緣沖洗得清楚。「還留著握住武器的習慣嗎?」他問,眼神沒有離開亞倫的手——那雙正在桌上無意識緊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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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的笑意像被風吹熄一角,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與一縷不耐。他抬頭,斜斜看向對方:「你真的認識我!?」歐西里斯點點頭,像在確認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一清二楚……畢竟這些話是你我曾一起探討過的。」語氣不帶炫耀,卻像把往日的談話當成了共同的筆記。亞倫的手還握著桌沿,指節泛白,像抓緊一根即將滑落的繩索。他低聲問出那句所有人都想知道的話:「那麼——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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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冒險者嗎?還是一名偉大的獅子?」歐西里斯笑了,笑裡藏著些溫和的挑釁,「很顯然,目前的你還不是。在我認識的亞倫裡,不管局勢多麼混亂,他的眼神不會這樣輕易動搖。」語句像一面鏡子,讓亞倫看見一個可能不是自己的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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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倫的臉上只浮起一瞬的反駁與不屑,話語被咽在喉頭。那份不耐煩像一層薄霧,掩不住內心深處對於被定義的反感,卻也掩蓋不了那根本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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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西里斯收斂了語氣,語言變得更為緩慢而沉穩:「畢竟人不是神。真正解答一切是不可能的,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一生都在努力理解別人。生活之所以有趣,正是因為這份不完美。成長的一部分,就是找到一種方式——在遠離痛苦的同時,仍能與他人互動。」他的話像被放在木桌上的一杯清茶,不驚不擾,但散發出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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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歐西里斯招手叫來酒保,點了兩杯麥酒。杯子很快被擺到桌上,木質的杯緣還帶著些許潮濕的藥草香——那是他身上藥草袋的餘韻。他把其中一杯推向亞倫,眼神平和:「喝一口吧。別讓沉默把你吞沒。」亞倫接過杯子,金黃的麥酒在木杯裡泛起細小氣泡,微苦而帶點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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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啜了一口,像把一些緊繃的弦撫平。短短一口,卻像一個儀式:接受一個提議,接受被看見的事實,或許也接受那尚未回來的自己。「謝謝。」他把杯放回桌上,語氣簡短,但那兩個字有重量,像把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歐西里斯只是微微點頭,法杖靠在膝邊,眼神像在等候——既不是答案,也不是評斷,只是一種願意陪伴的可能。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vps4SBU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