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眼睛猛然睜開。光線還未及完全落定，從破損的木窗縫隙灑進來，像刀片般在空中切出一條細長的光帶，塵埃在光帶裡緩慢翻轉，像被忘記的紙頁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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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本能地伸手摸了摸鼻尖與眼眶，指腹帶回乾裂的灰土——細小、冷硬，有一種和年少時不同的粗糙感，讓他不自覺皺了眉。心口裡有種被驚醒的空洞，恐慌像小動物在胸腔裡彈跳了兩下，隨即被一陣熟悉的、自我的戲謔笑容拂去。笑容並非真正的快樂，只像是他習慣用來抵擋陌生感的一件舊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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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一個帶著粗糙邊緣的聲音從床邊投來，語氣裡帶著冒險者習慣的半分好奇與半分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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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外面，是繃緊的皮革與鐵鍊的磨擦聲，還有門外傳來的集鎮喧囂：木槌敲打橫樑的聲音，語者的低語，牲畜哼叫，還有某處教士翻動經文時那沙沙的紙頁聲——聲音們在空氣中彼此摩擦，編織成這座村落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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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把頭轉向聲音的來源——床邊坐著一名冒險者。那人身披風塵色斗篷，臉上有條從顴骨斜劃到下顎的舊疤，眼神警惕卻沒失去溫度。冒險者略一端詳，然後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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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陌生人說，聲音比記憶更堅定些，像是習得了在空白前保持鎮定的訓練。冒險者對這回答無言以對，只淡淡道：「看來你失去了不少的記憶呢。那就在這裡先好好休息。」說完，他起身走向門口，斗篷在肩後掃起一陣塵土，走出屋子去了。剩下的，是窗外陽光與房內木味交織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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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很小：一張低榻、一個用繩子綁著的木箱，箱上貼著剝落的封記殘片，還有靠牆掛著的一把短劍——柄處有細密的紋路，刀格裡還留著些未乾的灰色污垢，像是匆忙收納時忘了抹去的痕跡。那人的手不禁去摸了摸匕首的影子，卻在觸碰到劍格的冰冷時收回，像在面對一張不屬於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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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在他腦中像被拆散的拼圖：有些邊角能拼合出輪廓，許多中央的塊片卻不見了。他能記得笑，有時記得某句熟悉的咒語殘音，但不見那句咒語的來處；能記得手掌握住某種工具的重量，卻不知為誰而握。
即便這樣，他對眼前的地方有一種直覺：這是一個正在生長的村落，一處剛從荒野拔起脊梁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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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有人在搭建新的屋框，木柱還新鮮地冒著松脂；廣場上有人把剛收割的粗麥堆起，孩童在石板間追逐，弄得石面上發出清脆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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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窗邊望出去，視線掃過一排排半搭的市攤：有宣講聖光之環教會教義的人，在人群前舉著經卷；有月影書教的符文使者攤開羊皮，低聲寫下銀色的符印；更多的人只是交換貨物、交換笑語，對那些口號投以一縷嘲弄的眼光，然後繼續自己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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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在空氣裡交織成一張網——信仰、貿易、議價、爭吵、和解，所有構成一個村落骨架的細節。屋內的光線漸漸明亮起來，他注意到自己穿著的皮甲並非華貴，縫線處用粗麻線補過幾次，護胸的一角有被火燒過的焦痕；左髂帶下一個小套，套裡有東西的影子，像是曾被經常放與取之物。指尖沾著的灰不只是塵土，還混著些金屬屑與灰石粉，模糊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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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的笑容依舊，那是一種用於面對世界的社交表情，但更深層的東西——一種渴望、或是避免直視空白的恐懼——仍在胸口翻攪。他試著站起來。腿有些軟，但還能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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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繫好腰間的皮帶，手指摸到那把短劍的冷度——這一次，他有意識地把武器從隱匿處抽出半截，凝視著刀鋒反射的光。刀上彷彿刻著符紋像是不完整的句子，彷彿在等待某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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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裡夾帶著焚香、松膠、還有剛鮮割的穀草味。他吸了一口，像是試圖把這些味道拼成一個地點的名字。新的路途，就這樣開始了——像一頁被翻開的書，墨汁還未乾，邊緣還帶著手指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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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外的光斑中，有人把一面手工縫製的旗幟掛上木樁，旗面在微風裡輕拂，像是某種邀請，也像是一個尚未落定的宣告。他走出門，腳踏在剛鋪上的石板上，心裡的空白沒有消失，但每一步都在把那片空白拉成一條線——往前，往可以設想出形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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