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守夜人 - 序（蘇凌墨視角）

記憶形成的過程似乎非常複雜，但我想主要分為三個過程:編碼、儲存和檢索，要是任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沒辦法成為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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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我，正站在一間小學生的教室裡，手裡捧著不知道哪來的醫學書籍，無聊的我也只好隨意翻了幾頁來解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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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常見的教室，除了中央擺放著一套極度顯眼的木質桌椅之外，這裡十分空曠，並寂靜到能夠聽見黑板上殘留的粉筆灰如雪花般一點一點地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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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暮光輕柔地灑了一地，每一次的呼吸都會傳來木質地板和未乾油漆混和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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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明顯小了一號的椅子後，黑板上逐漸出現一個個排列整齊的中文字符，但前方沒有看到半個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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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不讀理科的人不會想讀的書呢。』上面的字這麼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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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但你要出來了嗎？這樣看起來像是我在和空氣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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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碰到這種詭異的事情時，被嚇得四處逃竄，但很快我就發現，這個地方根本沒有出口，像是破窗而出或是從走廊離開這種強行亂闖只會回到原點，甚至一度被我當作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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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在某一次開始嘗試和它交流之後，才察覺自己並不處在一個危險的地方，先前只是未知的恐懼感在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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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才知道自己正在做著清醒夢，也就是一個人很清楚自己身在夢中，並且能夠自由控制夢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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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我開始做起這種夢，但每次身處的場景都非常隨機，有一次甚至還是在百貨公司的女廁，當時坐在馬桶上好一陣子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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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期間，我沒辦法依自己的意願醒過來，像是被綁架的人一樣只能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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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看什麼新的電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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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置的書桌上如噴泉般湧出黑色的泥狀物，逐漸聚集成了一個酷似人類的形體，它坐在桌上漫不經心地擺動著雙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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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聲音和人類有一些相似，硬要說的話比較像是動作片裡面隔著無線電說話的模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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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些哲學到無法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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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像你，你應該比較喜歡科學那類的題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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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也該接受一些文化薰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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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理，但怎麼看你有點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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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只不過有個電影裡的問題一直懸在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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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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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人遺忘了一件事時，像是...忘記關冷氣，他理所當然地還是原本的那個自己，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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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不會因為這種小事而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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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一個人逐漸忘記了兩件事，三件事，四件事……而後是朋友，再來是家人，直到最後連自己的存在都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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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直到肺部被空氣完全充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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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他究竟是原本的他，還是以另一個身份獲得新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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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哇……那真的是不太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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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像是另類的忒修斯之船。」我拉起椅子轉到反向坐著，重複地前後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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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之船，一個經典的哲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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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艘船的所有零件被逐步替換，最終沒有任何原始材料留下時，這艘船究竟還是不是「原來」的那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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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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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兩邊都是吧，同時是過去，也同時是一個嶄新的自己，就和出獄後的更生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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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就完全不一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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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一想好像是不一樣沒錯，當我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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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這段沒有意義的對話逗出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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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說起來，我曾經在書上看過一段話，和這個問題有著奇妙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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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走向黑板，拿起板擦將上頭的粉筆字擦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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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一生中會經歷兩次死亡，第一次是肉體的死亡，身邊的人們會為你感到難過，這因為你曾經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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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繼續靜靜地聽著，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大概還在等我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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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死亡是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人記得你的名字，存在本身被遺忘，就好像這個名字從來就沒有出現在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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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陣沉默中，它靜靜地跳下桌子，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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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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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像之前說的，一個人忘記了自己的存在，但身旁的人卻依然記得的話，還算是死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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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忘記自己曾經存在的那一刻，就算身旁的人都還記得，也不再是原先的那個人了，這種和前面兩種相比才是最殘酷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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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麼說來我似乎也能被稱為「死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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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這還是第一次我和你的想法出現分歧。」它聳聳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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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個，你從來都沒說明自己到底是什麼來歷。」我將椅子重新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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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它輕輕地笑出了聲，語氣中似乎帶了點逗弄著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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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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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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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吸氣到底的一剎那，木頭氣味被淡淡地消毒水味取代，腳下堅實的地板也下陷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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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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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十指交扣放在後腦勺，緩緩漫步在紅絲絨鋪成的地毯上，走道的盡頭閃著純白色的光芒，左右則是一道道間隔整齊，無法打開的厚重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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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確定，」黑影低著頭，和我以相同的速度前進，「我倒是希望你不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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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被這番話激起了好奇心的我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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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突然間停下了腳步，頭部往下壓低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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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們就不會再相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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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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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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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著它的腳步一起停下，一陣極度的寧靜充斥著周遭，我轉過頭看著推測正在盯著地毯的黑色人影，雖然無法看出表情，但從它的一舉一動之間似乎飄出一絲哀傷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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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聽起來還真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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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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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突然下定決心似地邁開腳步向前奔去，幾秒後就幾乎快消失在視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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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怎麼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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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著它的背影，不停地跑向另一端的白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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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已經跑到了尾，在一陣刺眼的閃光後，場景再次轉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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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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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踩在泥濘地之上，黑影則駐足在原地，上下打量著眼前森林場景中赫然出現的顯眼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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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兩層式的建築，外觀並沒有除了窗戶外的任何裝飾，而牆壁也僅僅是用粗重的木頭堆疊而成，屋頂是由一片片的木板交錯排列，彷彿是某個人心血來潮打造的林中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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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呼…拜託不要再這樣了，我的體力不好。」雖然身處夢中，但腦袋缺氧的感覺依然十分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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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黑影非常少見地沒有順著我的話接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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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和你確認，」它似乎沒有要搭理我的抱怨，自顧自地開啟了話題，「在你的記憶中，有沒有過對你而言最重要，無論如何都不想放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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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會有的吧，家人啦，朋友啦，戀人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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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戀人」二字後，它的動作明顯地停頓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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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有一天，你被迫得和他們分離，再也無法見面，但是你有兩個選擇，第一，接受事實，讓這份感情石沉大海......」它緩緩開口說道，視線依然沒有停留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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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第二，忘記他們和自己的存在，但能夠以新的身份獲得和他們一起生活下去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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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兩邊都不想要。」我嫌棄地皺起了眉頭，「不管選哪個都免不掉離別，我最受不了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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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我經歷過類似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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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作一個趣味問題就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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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影並未將頭轉過來，但似乎十分期待回答，但我才剛從劇烈的呼吸中緩解，一時間腦袋還嗡嗡作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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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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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一陣涼意從背後順著脊椎向上爬到頭頂，我忍不住起了一個寒顫，差點重心不穩向後摔在泥濘中，這種感覺是一個熟悉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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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繼續死死盯著這棟我素未謀面的木屋，雖後才再度將頭轉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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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回答請務必好好地記在心中，剩下的如果想起來再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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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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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我無法控制地眨了下雙眼，一股暈眩的感覺襲來，彷彿身陷巨大的漩渦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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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開時，眼前的畫面已經變為正在隨著微風飄動的白色窗簾，窗外的鳥鳴不停歇地傳入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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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逐漸傳來的麻痺感讓我很清楚：這不是另一場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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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顫抖的右手從床鋪上撐起身子，左手揉了揉額頭，緊閉的雙唇也在此時稍微舒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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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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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一如既往地到來了，而我卻感受到一股無法言喻的惡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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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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